蝉鸣是夏日最先响起的韵脚,一声声,从黏稠的空气里挣出来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锐利。那声音仿佛不是从树叶间来的,而是从被太阳烤得发白的水泥地深处钻出来,一路灼烫着,钻进人的耳朵里。天空是那种一览无余的、刺眼的蓝,云朵被晒得化开,薄薄地摊着,像一滩融化的、腻口的奶油。风是有的,却也是热的,懒洋洋地贴着墙根滚过,拂在皮肤上,只让人感觉更闷,仿佛一层看不见的湿纱布裹了上来。
阳光不再是照耀,而是浇灌。它不再是亮晶晶的丝线,而是沉甸甸的、金红色的熔液,从天上倾泻下来,把整个世界都浸在里面。屋顶的铁皮发出“滋啦”的、近乎叹息的声响;路边的法桐叶子卷了边,蔫蔫地垂着,绿得发黑、发暗;连远处高楼玻璃幕墙的反光,都变成了一柄柄晃眼的、滚烫的,蛮横地刺向每个角落。柏油路软了,踩上去有隐约的黏附感,蒸腾起一股带着尘土和味的、扭曲的热浪,让远处的街景都像水纹一样荡漾起来。
这才是真正的夏天,一首以“灼热”为唯一主题的、不讲章法的诗。它的诗句写在地上——是晒蔫的瓜藤在午后拉出的长长影子;写在墙上——是爬山虎被烤得失了水分、却更显浓密的墨绿脉络;写在水里——是孩童猛然扎进河中,“噗通”一声溅起的那片带着泥腥气的、巨大的清凉。它没有春日的呢喃,没有秋日的私语,更没有冬日的沉默。它是直白的,是喧哗的,甚至是粗野的。它用尽全力地挥霍着光与热,逼迫万物呈现出最本真、甚至最狼狈的状态。狗吐着舌头,在阴凉里喘成一个个疲惫的逗点;卖瓜的汉子靠在三轮车旁,草帽盖着脸,鼾声一起一伏,成了诗行间一个粗重的顿号。
人也被这诗行改写了。节奏被迫慢下来,像电影里被拉长的镜头。午后变得无比漫长,时间仿佛被这高温熔化了,黏稠地流淌不动。心思也变得简单,只剩下对一片树荫、一口井水、一阵穿堂风的最原始的渴望。傍晚,当太阳那最后的、最浓烈的一笔斜斜抹过西天,泼洒出漫天壮丽的、滚烫的晚霞,人们才像约好了一般,从各自的格子里走出来。竹椅、板凳、凉席,占领了巷口与院坝。扇子摇动的风声、含糊的闲聊声、孩子追逐的叫喊声,交织成这首诗最富生活气息的尾韵。空气中开始飘起蚊香清苦的烟,混着饭菜的余味和夜来香甜腻的香,构成夏日黄昏特有的、复杂的嗅觉段落。
直到夜深,地面的余热仍像诗行残留的体温,一阵一阵地透过凉席传达上来。星河低垂,清晰得近乎凛冽。而那只最初的蝉,或许还在某片看不清的树叶后,间或发出一两声短促的鸣叫,像一个固执的、关于灼热的韵脚,被月光漂洗后,轻轻地,嵌进了睡眠的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