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推窗,一股微凉湿润的风便挤了进来,像邮差送来一封薄薄的信。信是三月写的,带着些冬末的怯意,笔迹还不太流畅,却已急急地投递到每个角落。我走出去,做一名的读者,想看看这封写给大地的信里,究竟写了怎样的诗行。
泥土最先读懂了。那些僵硬的、板结了一个冬天的地皮,悄悄地酥软了。踩上去,不再是“咔嚓”的脆响,而是一种温吞的、带点弹性的沉默。这是信的第一行,没有文字,只有一种蓬松的触感。它说:醒来吧,下面该有生命翻个身了。果然,没多久,就有嫩黄的草芽,像刚睡醒的孩童睫毛,颤巍巍地探出头来,它们认读着光,将信里的暖意,一字一句地翻译成自己的颜色。
河冰是信的清脆插页。它不再是完整的一块玻璃,边缘被看不见的温水笔润开了,出现了透明的镂空。偶尔“咔嚓”一声,那是冰层在诵读中翻页,碎裂的声响里带着释放的欢愉。河水重新开始流动,声音很轻,哗啦啦的,像是在低声吟诵信里关于自由的章节。垂柳站在岸边听,听得入了神,把自己枯黄的枝条听软了,听出了一层蒙蒙的、鹅黄绿的雾气,那是它准备写回信时,笔尖蘸上的第一抹淡彩。
鸟儿们是信上跳动的标点。沉寂了一冬的枝头,忽然多出了几个活泼的逗号、顿号。麻雀的啁啾是短促的逗点,将清晨的光阴断成一个个清新的小节;不知名的鸟一声长啼,便是个破折号,引得你思绪跟着它滑向很远的天边。它们从这根电线跳到那根树枝,把信里的欢欣节奏,用翅膀和歌喉,清清楚楚地标注出来。
最耐读的,是那些花苞。梅树的枝桠上,那些深红的小点儿,是信纸上力透纸背的墨痕,蕴着全部的热情,却还矜持地收着。玉兰的花苞最大方,毛茸茸的,像一支支裹着绢帛的笔尖,直指天空,仿佛在积蓄力量,要写下信中最华美的一行抒情诗。你不必急,它们正字斟句酌,等待一阵恰到好处的暖风,来落下那最惊艳的韵脚。
人也在这信里了。衣服轻了,脚步慢了,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。老人们坐在背风的墙根下,眯着眼,让信里的阳光一行行熨过皱纹。孩子们跑着,笑声像一串串不小心洒落的感叹号,在空气里滚动。我们都成了这封信的受益者,也被它无声地邀请,成为它诗行里一个移动的、温暖的词语。
这封信没有落款,但每一个读到它的生命,都心知肚明。它从季节的深处寄来,邮路是渐渐延长的白昼,信封是越来越蓝的天空。它写的不是华丽的辞章,而是泥土的苏醒、流水的开释、生命的萌动。它是一封写给所有生灵的邀请函,邀请我们走出沉重的门,来参与这场名为“春天”的盛大朗读。
读罢,我将这无边无际的信轻轻合上——不,是任由它在天地间铺展。我知道,更繁复、更热烈的篇章,正由接下来的四月和五月,接着写下去。而三月这最初的诗行,那青涩又真诚的笔迹,将永远留在大地的心头,成为一年轮回里,最动人的开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