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老槐树的缝隙，在教室斑驳的墙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我正埋首于一摞试卷中，忽然，一阵极轻、极熟悉的哼唱声，像一缕游丝，从记忆的深处被风轻轻牵了出来。我抬起头，恍惚间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歌声嘹亮的午后。
那是初一刚入学不久的歌咏比赛。我们班抽到的曲目是《保卫黄河》。起初，五十几个声音杂乱无章，高的高，低的低，活像一盘散沙。音乐老师不厌其烦，用手打着拍子，一句一句地领唱。“风在吼，马在叫——”她的手臂挥动得像汹涌的波涛。渐渐地，散沙聚成了泥土，泥土凝成了岩石。那个午后，我们站在排练厅里，阳光把每个人的脸庞照得发亮。当我们齐声吼出“保卫家乡！保卫黄河！保卫华北！保卫全中国！”时，我感到胸腔在震动，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。那不是唱歌，那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呐喊，喊出属于一个集体的、稚嫩却炽热的魂魄。比赛那天，我们得了第二名，奖状被贴在后墙。但比奖状更亮的，是每个人眼中那份共同燃烧过的神采。
后来，课业渐渐沉重，那样的齐声高歌少了。歌声化整为零，藏进了时光的缝隙里。是谁在值日时，一边擦着黑板，一边轻轻哼着周杰伦的《晴天》？那调子懒洋洋的，混合着粉笔灰的味道，飘在空旷的教室里。又是谁在放学后的篮球场边，用跑调的嗓音吼着流行的网络歌曲，汗水与歌声一同飞扬，那是独属于少年的酣畅淋漓。这些细碎的歌声，像不经意洒落的珠子，滚落在楼梯的转角、操场边的单杠下、还有放学时洒满夕阳的林荫道上。它们不再是为了比赛或表演，只是心情随意的流淌，是少年心事最简单直白的注脚。
最让我难忘的，是那次期末考前的晚自习。突然停电了，整栋教学楼先是一静，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，很快又沉入一片黑暗的喧嚷。不知是谁，在黑暗中率先唱了一句“夜空中最亮的星”，起初是试探的、微弱的。接着，第二个声音加入了，第三个，第四个……没有指挥，没有排练，星星点灯的歌声却自然而然地汇成了涓涓细流，流淌在漆黑的教室里。我们看不见彼此的脸，只听见声音在身边环绕，温和而坚定。那一刻，所有备考的焦躁都被抚平了。那歌声，是一群即将奔赴不同战场的伙伴，在黑暗里互相递送的一点微光，一份无声的鼓励。来电的时候，歌声戛然而止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，但每个人嘴角都带着未散的笑意。
如今，我即将告别这栋教学楼。那些嘹亮的、细碎的、温柔的歌声，都已被时光妥善收藏，藏进了墙砖的缝隙、老槐树的年轮、以及我们不断拔节的骨骼里。它们不曾消失，只是等待某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，被一阵相似的风轻轻吹响。那时，所有的故事，便会伴着旋律，又一次清晰地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