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握着电锯对准地上的木头时,手掌能感觉到机器里有个暴躁的小马达在突突地跳。木头是前年砍的老榆树,锯口已经发灰了,纹路一圈套着一圈,像被定格的水波。
先得把树皮剥开。电锯的牙齿啃进树皮时,声音是闷的,像咬一块受潮的饼干。树皮下露出一层鹅黄色的肉,还带着湿气。越往里,木头的颜色越深,从鹅黄变成麦秆黄,再到接近蜂蜜的颜色。锯末飞出来,有的细得像面粉,粘在裤腿上;有的卷成小卷儿,像春天杨树上落下的毛毛虫。
最奇妙的是看见年轮。锯到木头芯儿的时候,一圈深色的线特别明显——那是旱年留下的痕迹。挨着它的下一圈却特别宽,想必那年的雨水足,阳光也好,木头可着劲儿长了一圈。再往外数,密密麻麻的窄纹挤在一起,大概那几年虫子多,或者总刮大风,它长得憋屈。原来木头记得每一年的事,记得哪年干旱哪年丰沛,记得哪年麻雀在它枝上做了窝,哪年雷劈断了它的侧枝——所有这些,都变成了一圈圈的密码,等着哪天被锯开,读出来。
锯着锯着忽然想:这电锯多像时间啊。它不管不顾地往前推,把我们这些“木头”一层层剖开。童年是最外圈那层嫩黄的木料,松松软软的,还带着青草味。青年是颜色鲜亮的那几圈,纹理舒展,朝气蓬勃。中年开始有了深色的纹路,那是生活的风雨留下的印记。越靠近芯儿,颜色越沉着,纹路也越密实——经历的事情多了,一年年的悲欢都压成了结实的质地。
可时间这把电锯比我的电锯残忍。我的电锯是横向锯开,让人看见木头的每一岁;时间却是纵向劈下,把人的一生劈成“过去”和“以后”两半。而且它从来不停电,不会因为你不舍得某一年就停下来,也不会因为你想回到某一年就倒转。
木头突然“咔”一声裂开了,分成两半躺在泥地上。断面光光的,所有的年轮都裸露着,从中心那个小小的点——那是它还是树苗时第一年长的——一圈圈荡开,一直荡到最外缘去年夏天长的那圈浅色。我把两半木头对起来,严丝合缝。可我知道,就算对得再齐,裂痕已经在了,就像被锯开的岁月,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完整。
锯完的木头要晒干才能烧。我把它们一块块摞在墙根,斜斜的阳光照在崭新的断面上,那些年轮仿佛在微微发光。也许有一天,这些木头会在炉膛里变成温暖的火苗,那时它们一生的故事——旱年的坚韧,丰年的舒展,虫害时的挣扎——都会在火光里噼啪作响,讲给围炉的人听。而握着电锯的我,其实也在被时间锯开,我的年轮,也正在一圈圈地生长,一圈圈地成为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