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总嵌着那样一幅画面：阁楼的老虎窗虚掩着，夏夜燥热的风裹挟着远处依稀的市声，一阵阵扑在脸上。我蜷在竹席上，对着那扇四方的、深蓝色的窗口发呆。那时我笃信，每颗星都是一个未完的故事，它们悬得那么高，那么远，把光走了千万年才送到我眼前，这光里必定藏着古老的密语。我便用稚嫩的念头去解，想象那闪烁是星子在眨眼，是它们隔着辽远的幽暗，彼此打着只有同类才懂的信号。偶尔有流星倏地划过，心便跟着猛地一颤，仿佛接到了某个急迫的、来自宇宙深处的电报，内容未译，那份悸动却无比真实。
后来，我知晓了那是大气折射，是星体燃烧。科学的解释像一把精确的尺，能量出光年，却量不出星光抵达瞳孔时，心里那寸倏然亮起的微茫。那些密语与信号，原是我为自己点亮的灯。我把童年的怯懦、少年的愁绪、所有不可名状的期待与怅惘，都悄悄寄存给了星空。它沉默地接纳，并慷慨地以整片深蓝作为回响。星光成了我思绪的延伸，当我在现实中笨拙失语，至少能在仰望时，完成一场无声而盛大的倾诉。
如今住在城里，灯火是地上的星河，更亮，更近，却把真正的星空推远了，推淡了。偶尔在某个晚归的深夜，抬头撞见一两颗幸存的星子，那份熟悉的悸动仍会苏醒，像遇见一位失散多年的故人。它也许只是颗普通的行星，但在我与它对望的刹那，时间仿佛被压扁，童年那个对着老虎窗发呆的孩子，与此刻驻足街头的我，被同一缕星光连接。它不再是需要破译的密码，而是一面澄澈的镜子，照见来路，也映着此刻。
我终于明白，我凝望的从来不只是星辰，而是那个借着星光编织梦境的自己。每一缕颤抖的星光里，都住着一个曾经颤抖的魂灵。它在每个可能迷失的夜晚，提醒我：你曾那样地相信过光，并将这相信，化作了自身的一部分。星梦或许会轻颤，会隐匿，但那片被星光吻过的内心的天空，永远晴朗，永远等待着下一次，轻盈的闪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