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午后开始下的。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,很快就连成了线,哗啦啦地敲打着窗玻璃,把世界罩进一片朦胧的水汽里。我坐在窗前的旧书桌旁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心里却莫名地安静。这场雨,来得正是时候。
雨来得急,去得也快。不过半个钟头,云层就裂开了缝,金黄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,把湿漉漉的树叶照得闪闪发亮。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深深吸一口,清清凉凉的,一直透到心底。我忍不住推开家门,走了出去。
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,凹下去的地方积着一小汪一小汪的雨水,像嵌在地上的小镜子,映着刚刚放晴的蓝天和飞过的麻雀。邻家的爬山虎喝饱了水,绿油油的叶子挤挤挨挨,顺着墙往上窜,每一片叶尖都挂着晶莹的水珠,风一吹,就簌簌地往下掉,在阳光下划出短暂又好看的弧线。我绕过墙角,那棵老槐树下已经聚了几个同巷的孩子。他们正踮着脚,伸长胳膊去够最低的枝桠,然后猛地一摇,树叶上的雨水“哗”地一下全落下来,淋了树下的人一头一脸,接着便是一阵快活的尖叫和追赶的笑闹声。我没有加入,只是靠在一边的墙上看,心里也跟着他们一起笑了起来。这笑声,脆生生的,和这雨后的空气一样干净。
走到巷子尽头的小公园,这里更静了。水池里的水涨高了不少,浑浊着,漂着些被打落的石榴花,红艳艳的几片,在水里打着旋。池边的石凳湿漉漉的,没法坐,我就站在一棵大树下。忽然,我听见一阵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的叫声,试探似的,从高高的树冠里传出来,怯怯的,又带着一股憋不住的劲儿。这是今年夏天的第一声蝉鸣啊。我抬头去找,密密的树叶挡住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那声音很快就被同伴接上了,这里一声,那里一声,不一会儿,整个园子便响起了它们盛大而嘈杂的合唱。这声音,粗糙、单调,却充满了生命的力量,仿佛在宣告,一个热烈而漫长的季节,真的开始了。
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个同样的午后。小学毕业前的那个初夏,也是雨后,我和最好的朋友坐在这里的石凳上,分享一袋干脆面,什么也不说,只是看着蜻蜓在水面上一点一点。还有去年,数学考砸了,我一个人跑到这儿,对着水池发了很久的呆,直到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,心里那份沉甸甸的难过,好像也被那光芒稀释了一些。这些零碎的片段,就像刚才树叶上滚落的水珠,平时想不起来,此刻却被这雨后熟悉的气息,全部唤醒了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西边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藕荷色。路灯“啪”地亮了,暖黄的光晕里,能看到细微的水汽还在升腾。我转身往家走,鞋子踩在湿地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蝉声还在身后响着,一阵高,一阵低。
这个平平常常的初夏雨后,好像什么特别的事都没有发生。但我忽然觉得,我装进心里的东西,又多了一点。不是日记本里工工整整的文字,也不是相册里精心摆拍的照片。它只是那一阵带着草香的凉风,是孩子们毫无顾忌的笑声,是夏日第一声带着泥土气的蝉鸣,是黄昏路灯下那抹朦胧的水光。它们混在一起,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,悄悄地渗进了我心里那个叫作“青春”的盒子里。我知道,很久以后,当我也被生活的忙碌淹没时,或许某一个同样湿润的午后,这股熟悉的气息会不经意地飘来,然后,这个平常的傍晚,就会带着它所有的光线、声音和味道,完好无损地回到我面前。
那,就是我为自己珍藏的,最朴素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