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个子不高，站在讲台后总爱微微踮起脚尖，仿佛那样就能离头顶那盏日光灯更近些，也离我们更近些。那灯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是两簇小小的、安静的火苗。我们私下里都叫他“老严”，其实他姓阎，也并不老，大约四十出头，只是说话做事总有种老派的认真，仿佛是从线装书里走出来的人。
他的课似乎没什么“新意”。很少用课件，有时甚至不用扩音器，就凭一副略带沙哑的嗓子，和手里那本卷了边的教材。那本书被他用红蓝黑三色笔，从扉页到封底，填满了密密的、蝇头小楷般的批注。讲朱自清的《背影》，他不先分析段落大意，而是让我们闭上眼睛，听他慢慢地读：“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，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……”读到父亲爬月台那儿，他停顿了很久，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。再睁眼时，我看见他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湿润，而好几个同学的眼眶也红了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所谓文字的温度，原来是能通过一个人的声音，这么直接地传递到心里的。
他总说，语文不只是学问，是生活，是呼吸。春天，他会忽然停下课，让我们听窗外第一声布谷鸟叫，然后背几句“绿遍山原白满川”；秋日午后，他会指着洒进走廊的一地金黄阳光，问我们像不像“浮光跃金”。在他的“辞典”里，“惆怅”是暮春时节看着柳絮飘走时心里空落落的感觉；“磊落”是秋夜抬头看星空，那种清澈又坦荡的滋味。他把那些方块字，从试卷的格子、练习册的横线里解放出来，让它们活过来，有了颜色、声音和心跳。
最难忘的是高二那年，我参加作文比赛名落孙山，自信心摔得粉碎。他把我叫到办公室，没多说什么，只是递给我一本他手抄的诗集。那是他用钢笔一个字一个字誊录的，从《诗经》到聂鲁达。扉页上有一行小字：“文字是灯，有时为照亮远方，有时只为温暖自己。别急，掌好你的灯。”我抱着那本厚厚的、散发着墨香的本子，像抱着一块炭。那温度，至今没有凉掉。
如今，我早已离开中学课堂。但每当我读到某个动人的句子，心头一颤时；每当我在迷茫中想写点什么，为自己拨开迷雾时；甚至在生活中，因为一句真诚的“谢谢”或“对不起”而感受到沟通的力量时，我总会想起他踮起脚尖的样子。他就像一位语言的原野上的点灯人，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，只是固执地、安静地，把一盏盏由汉字做成的灯，轻轻放进一个个年轻的生命里。灯亮了，光虽微茫，却足以让我们在往后漫长的人生路上，看得清脚下的泥土，也望得见头上的星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