变脸这门绝活,外人看是个热闹,内行才知道里头讲究多。老话讲“从俗就简”,这四字放在变脸古法上,恰是它能在江湖上活下来的根。
早先的变脸,不全是如今戏台上这般利落。更古的法子,叫“扯脸”。演员上台前,脸上层层叠叠贴好几张描画好的脸子,薄如蝉翼,用丝线暗钩连在衣裳某处。到了要变的节骨眼,借个转身甩袖的劲儿,手快眼快地扯下一张,新脸就露出来了。这法子笨重,脸上糊着多层玩意儿,表情难免僵,动作也受牵制。可它实在——材料易得(薄绸、皮纸、甚至鱼鳔胶),手法粗朴,但凡肯下苦功练,总能把“变”这个意思做出来。这就是“从俗”,顺着当时那点有限料子、有限心思,先把活儿弄成了。
后来为啥改呢?江湖风紧。看客眼睛刁了,你台上一转身,手往脸上明显一抓,戏法就漏了气。更不提有时丝线钩挂出岔子,扯不下来,或者扯乱了,那是要砸招牌的。于是琢磨“就简”——怎么更简便、更不着痕迹?这才逼出了“抹脸”和“吹脸”。
“抹脸”更近乎“化”。演员脸上预先藏好色油彩,手往脸上一抹,借袖子遮掩,颜色覆盖,神情顿改。这要求手上的功夫、涂抹的位置分毫不差,还得跟戏情严丝合缝。“吹脸”则是将粉末藏在舞台特定地方(比如酒杯、烛台),演员一个伏地或猛吹,粉末扑脸,颜色立变。这简是简了,风险也大,一阵风来,可能就吹了个满脸花。但这些古法,无一不是在跟当时的条件、看客的斤两、行当的安危打交道,是在“俗”的材料与情境里,不断寻找那个更“简”捷、更有效的法门。它不是为奇而奇,是为戏而变,为情而变。
如今电光石火、手法精妙的变脸,是这“从俗就简”路子走到现在的模样。它脱胎于那些笨拙、冒险甚至偶显狼狈的古法,内核却一直没变:用尽当时所能,达成立时之效。观众最终记住的,不是哪张脸,而是那一“变”之间,情理之中、意料之外的那股精神气。这或许就是古法里最值得说道的东西:它不把自己供在神坛上,而是在尘土里打滚,怎么方便有用怎么来,这才滚出了一条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