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色,是一点一点暗下来的。先是大片的橘红镶在西边,把楼群的剪影衬得格外清晰;然后那红渐渐淡了,像是兑了太多水的颜料,成了模糊的灰紫;连这点颜色也守不住了,夜色像涨潮般漫上来,无声地淹没了所有轮廓。
屋里没有开灯。我坐在渐渐浓稠的暗里,忽然觉得,这暮色是有声音的。不是耳朵听见的那种——它不说话,却什么都说了。你看那最后一点天光,在天边挣扎着,多像我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明明灭灭的,终于还是沉下去了。墙角的影子越拉越长,爬到桌上,爬到书脊上,爬进茶杯冷掉的残渍里。它们也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摊着,把白天的热闹都收拢成一片安静的、毛茸茸的灰。
这大概就是独白吧。不是舞台上那种抑扬顿挫的,是暮色里的这种——无声的,弥漫的,不需要听众的。白天的许多事,许多人,许多悬在嘴边又咽回去的话,此刻都从记忆的角落里浮起来,在昏暗中轻轻地飘。它们不吵不闹,只是存在着,像暮色里渐渐浮现的星星,一颗,两颗,疏疏落落的,各自亮着各自的光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。这暮色把世界隔成了里外两半:外面是别人的生活,里面是我的独白。忽然觉得,人大概都需要这样的时刻——不为了倾诉,不为了被理解,只是让自己沉进这片温柔的暗里,听心里那些无声的声音,自己对自己说上一阵子。
天完全黑了。对面的楼里,一扇窗亮了,又一扇窗亮了。我依然坐着,在属于自己的这片暗里,完成了今天最后一场无声的诉说。暮色退场,独白也该谢幕了。起身开灯的刹那,忽然很轻、很轻地,在心里叹了一口气。这叹息也是无声的,落进重新亮起的灯光里,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