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同桌小栀已经三天没来上学了。
我旁边的座位空着，像突然缺了一颗牙。班主任说，她家里有点事。可我们都知道，她爸爸上个月查出了很重的病。她请假那天，眼圈红得像桃子，收拾书包时，一块橡皮掉在地上，她捡了三次都没捡起来。我帮她捡起来，指尖碰到她的手，冰凉。
今天下午，她回来了。走路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她坐下，从书包里拿出作文本。这周的作文题目是《我最难忘的一天》。她盯着空白的格子，一动不动。上课铃响了，语文老师走上讲台，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，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
只有小栀没有动笔。她低着头，我看见一滴亮晶晶的东西，垂直落下，砸在作文纸的标题上，那滴泪迅速晕开，把“难忘”的“忘”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蓝。她没有擦，任由它化开。然后，第二滴，第三滴……它们没有连成线，而是像断了线的珠子，一颗一颗，精准地坠落，在纸页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、潮湿的坑。
她的笔终于动了。不是写，而是用笔尖，无意识地描着那些泪痕。泪痕叠着泪痕，字迹未落，纸已先皱。那团湿润的边缘，慢慢扩散，从“忘”字蔓延到“一天”，整行标题都浸泡在一种无声的咸涩里。她描得很认真，仿佛那不是泪，是唯一的、可供书写的墨。
我忽然想起她以前写作文的样子。她总是写得很快，字迹工整，还会在好句子下面画上波浪线。她的作文常被老师当范文念，念到有趣的地方，她自己会先抿嘴笑起来，眼睛弯弯的。可现在，她的笔尖只是在湿透的纸上划着，划着，划不出一个完整的字。那支笔，像一艘搁浅在悲伤沼泽里的小船，动弹不得。
老师走到我们这边，停下脚步。她看到了那张被泪水浸泡得斑驳不堪、一个字也没有的作文纸。老师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很轻很轻地，摸了摸小栀的头。然后，老师拿起了那张纸。
那张纸已经很软了，被泪水打得几乎透明，对着光，能看见里面纤维的纹路，和泪水不均匀的足迹。老师把它举起来，对着窗户照了照，轻声对全班说：“同学们，这是小栀的作文。”
教室里静极了。所有的沙沙声都停了。
“这是一篇，”老师的声音有些哽，但很清晰，“用眼泪写成的作文。它没有一个字，但它写下了所有最难写的东西。我们……我们给她鼓掌。”
掌声响了起来，起初是零零落落的，然后连成一片，温暖而持久。小栀终于抬起了头，脸上满是泪痕，但她在掌声中，看着老师手里那张被泪水签满了名字的纸，第一次，微微地，扯动了一下嘴角。
那张泪写的作文纸，后来被老师小心地铺平，夹在了她的教案本里。老师说，它会一直放在那里。它没有分数，没有评语，但它可能是我们班，最重的一篇作文。因为它的每一个字，都藏在那些化开的蓝色墨迹和起伏的纸纹里，只有心，才读得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