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停电了。我在抽屉深处摸到半截蒙尘的红烛，点上。火苗倏地窜起，旋即稳住，凝成一颗温润的橘红泪滴，静静地悬在烛芯顶端。光晕不大，刚好铺满我面前的书页，也把它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微微摇曳。
我读着书，偶尔抬头看它。它立在那里，不声不响，只是燃烧。蜡油顺着烛身淌下，在烛底凝成小小的一滩，那是它流出的泪，滚烫的，也是它凝固的足迹。它似乎越来越短，而我眼前的光却一直那么稳，那么亮。三更时分，窗外万籁俱寂，唯有这烛芯偶尔发出极细微的“噼啪”声，像一声极轻的叹息。它亮着，这房间便有了中心，我的心也跟着静下来。它明知自己的身躯正一寸一寸化为乌有，却依然挺直了脊梁，把光捧到最后一刻。那簌簌流下的烛泪，不是悲戚，是它献给黑暗最慷慨的歌唱。
看着它，我忽然想起了我的老师。去年冬天，我去探望已退休的她。她坐在旧沙发里，头发几乎全白了，像覆了一层新雪。灯下，她戴着老花镜，还在细细批改我们那一届学生的旧作文，上面有她密密麻麻的红色笔迹。她的背有些弯了，可看到我时，眼睛瞬间亮起来的光，和我眼前这烛火一模一样。她絮絮地问着我的近况，就像从前督促我们功课一样认真。她没说一句辛苦，没提一句付出，只是那样亮着，用她生命的热量，照着学生一段又一段前行的路。她的青春，她的年华，不也正像这红烛，无声地消融，却化作我们心田里永不熄灭的光亮么？
烛更短了，火焰开始有些跳动。我仿佛看见无数个这样的身影：晨曦中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人，他们的扫帚划过地面，像写下黎明的第一行诗；深夜伏案疾书的科研者，他们的笔尖与思想，是刺破未知黑暗的锐芒；还有那奔波在风雨里的快递员，他们车灯划出的弧线，连接起千家万户的期待……他们都很普通，如同这随处可见的红烛，不曾有惊天动地的宣言。他们只是燃烧着，在自己的位置上，发出或许微弱却不可或缺的光与热。那一点点耗尽自己的“泪”，便是他们对这人世间最深沉的眷恋与奉献，是他们捧出的、赤诚的“寸草心”。
终于，烛芯快要燃尽了。火焰猛地向上跃了一下，爆出最后一个明亮的灯花，然后，缓缓地、缓缓地矮下去，熄灭。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，房间里弥漫开淡淡的蜡油气息。黑暗重新涌入，但我的心里却装着满满的光明。那红烛消失了，但我知道，它已把那颗“寸草心”，烙印在我的凝视里，也把那份燃烧的姿态，刻进了我未来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