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收拾寝室,从柜子角落摸出一本硬壳笔记本。封面是星空图案,边角已经磨得起毛。翻开第一页,是四年前九月六号写的:“今天下大雨,报道路上鞋子全湿了。对铺的东北室友递来一双新袜子,说‘凑合穿,别嫌丑’。”字迹工整得有点笨拙。往后翻,密密麻麻的——有高数课上画的涂鸦,有辩论赛前抄的论点,有冬天早晨六点去图书馆占座时写的“困到灵魂出窍”,也有深夜和室友聊未来时,一笔一画记下的“他说想开家不卖咖啡的书店,我说想去看撒哈拉的星星”。
这些碎片原来都没丢。它们像压在箱底的火车票根,皱巴巴的,却清楚地印着时间和站名。教学楼走廊那扇总是咯吱响的窗,春天会涌进玉兰花的味道;食堂三楼最靠右的座位,傍晚的阳光会斜斜地切过半个桌面;操场东边看台的第五级台阶,我们坐在那里分吃过无数个冰淇淋,说过一些很傻很认真的话。这些地方以后还会在,但“我们坐在那里”的这个画面,就要被收进记忆的相册里了。青春这本手记,写到这一页,笔尖突然有些滞涩,不是没话了,是话太满,不知该挑哪句作结。
前两天拍毕业照,抛学士帽的时候,快门按下的那一秒,所有人的脸都仰着,帽檐的流苏和天空的蓝色混在一起。那一刻没有忧愁,只有一种轻快的、膨胀的、想要喊出来的什么。可晚上散伙饭,有人轻轻哼起常唱的那首歌,唱着唱着声音就低下去。我们碰杯,说“常联系”,说“一定”,说“苟富贵”。杯子撞在一起,不是梦碎的声音,是给彼此青春手记合页时,轻轻扣上的锁扣。那声音很清脆,也很郑重。
明天就要去寄行李了。最大的箱子里塞满了书和冬天的衣服,很沉。可心里却觉得有些部分被掏空了,又有些新的、陌生的东西正在被填进来。未来像一本刚拿到手的新书,封面干净,目录空白,连序章都等着我们去写下第一个字。会写什么呢?也许是租下第一间小屋时钥匙转动的声音,是第一次拿到工资买给父母的礼物,是很多个加完班走回家的深夜,抬头忽然看到一颗很亮的星——然后想起,当年操场上看星星的夜晚,我们曾怎样想象过此刻。
青春的手记画上了最后一个句点。墨迹需要一生去风干。而未来的序章,笔已经握在我们手里。不着急写华丽的开篇,就诚实地写吧,写第一个早安,写第一个难关,写第一次想念。故事还长,我们正要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