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还拖着夏天的尾巴,空气里黏着一层热烘烘的桂花香,混着新书油墨和尘土的味道。我站在那扇想了无数遍的大学校门前,肩膀被沉重的行李带勒得生疼,手心却因为紧张和兴奋,洇着一层薄薄的汗。眼前是一条笔直宽阔、似乎望不到头的大道,两旁是巍峨得有些肃穆的教学楼,玻璃窗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白晃晃的光,刺得人有些眩晕。身边是和我一样拖着拉杆箱、背着大背包的新鲜面孔,眼神里都装着同一种茫然与期待交织的东西。这就是了,我在心里对自己说,象牙塔的第一级台阶。脚踩上去,那感觉并不如想象中轻盈,反而有些发虚,像踩在一大团刚刚落地的、还未凝结的云絮上。
我的宿舍在六楼,没有电梯。四个小时的爬楼、铺床、整理,汗水把刚领到的浅蓝色校服后背浸出一圈深色的地图。当终于瘫坐在那把咯吱作响的木头椅子上,环顾这个不到二十平米、即将容纳四个陌生人悲喜的小空间时,一种极其真实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名状的孤独,像黄昏的影子,慢慢地爬上心头。第一个夜晚,我躺在陌生的床铺上,听着头顶老旧风扇规律的嗡嗡声,以及来自天南海北、尚显生涩的鼻息,迟迟无法入睡。想家,想那条熟悉的街,想那张属于自己的书桌。原来,自由的滋味里,最先尝到的,是无所依凭的飘摇。
上课铃是另一种陌生的节奏。不再有固定的教室,不再有亦步亦趋的督催。我抱着厚厚的教材,像一只笨拙的企鹅,在教学楼迷宫般的走廊里穿梭,寻找那些拗口的课程代码对应的教室。阶梯教室大得惊人,黑压压坐下一两百人,教授站在遥远的讲台上,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,有一种隔着玻璃看风景的疏离感。我拼命记着笔记,笔尖沙沙作响,试图抓住每一个飞过的知识点,却时常感到力不从心,仿佛在追赶一辆已经加速的列车。高数课上,复杂的符号与公式在黑板上蜿蜒展开,像一道我无法逾越的城墙;哲学导论里,那些拗口的名词和缥缈的思辨,让我第一次对自己的智力产生了深刻的怀疑。自信像漏气的皮球,在一次次课堂提问的沉默和作业批改的红叉中,渐渐瘪了下去。
改变是从一个微小的决定开始的。那天下午,我路过公告栏,看到一张墨迹未干的社团招新海报——“古典文学研读社”。纸张很普通,边上还有些卷角。我鬼使神差地记下了时间和地点。那是一个堆满旧书的小活动室,空气里有灰尘和纸张受潮的混合气味。七八个人围坐着,正在讨论《诗经》里的一首诗。没有高深的理论,只是轮流朗读,然后说说自己读到哪一句,心里动了一下。轮到我时,我磕磕巴巴,脸涨得通红。但社长,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学长,只是点点头,说:“没关系,感觉本身,就是解读的一种。”那一刻,我心里那块紧绷的、属于绩点和排名的坚冰,似乎“喀嚓”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我开始尝试更多“不务正业”的事。跟着室友去挤热闹的篮球赛,尽管我根本看不懂规则,只会跟着人群的欢呼傻笑;深夜在二十四小时自习室,和赶论文的学姐分享一包泡面,听她讲保研的压力和梦想;周末骑着共享单车,去探索城市边缘那个传说中的旧书市场,在泛黄的纸页间消磨一整个下午。我发现,那个在哲学课上结结巴巴的我,可以在志愿活动中,耐心地教社区老人使用智能手机;那个害怕在公共场合发言的我,居然在小组讨论里,因为一个数据来源的问题,和同学争得面红耳赤。
青涩的足迹总是歪歪扭扭。我搞砸过第一次课堂展示,PPT翻得太快,语无伦次;在重要的选修课上睡过头,被老师点名时一脸懵然;也曾因为作息差异和室友有过摩擦,各自躺在床上生闷气,直到有人忍不住先笑出声。这些窘迫、尴尬、懊悔的瞬间,和那些雀跃、顿悟、温暖的时刻一样,密密麻麻地嵌入了这最初的生活图景里,让它不再是单薄的宣传册页,而是有了毛边、有了折痕、有了汗渍的真实触感。
如今,当我渐渐熟悉了从宿舍到图书馆最短的那条小径,习惯了食堂某个窗口的口味,能在人群里认出几个点头之交的面孔,我依然不能说自己已融入了这座象牙塔。但我不再像初来时那样,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存在。我开始明白,大学这最初的篇章,或许根本不是一场庄严的开幕礼,而是一次手忙脚乱的入水。我们被抛入一片看似广阔自由、实则暗流涌动的新海域,首先要学的不是多么优美的泳姿,而是在呛了几口水之后,如何让自己浮起来,如何辨认方向,如何与身边同样扑腾的同伴,交换一个鼓励的眼神。
这一千五百个日夜的起点,这最初的足迹,深深浅浅,沾着泥泞,也映着星光。它不辉煌,不完美,甚至有些凌乱狼狈。但它真实地记录着一个灵魂脱下旧壳时,那份不可避免的疼痛与颤栗,以及那簇在疼痛深处,挣扎着、摇曳着,终将破土而出的新芽的微光。路还长,塔还高,但这最初的一千五百步,我已用全部的青涩与真诚走过,并将携着这其中的所有滋味,继续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