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我就醒了。屋里还有些暗，便趿拉着拖鞋走到书房的窗边，扯开那面米白色的亚麻帘子。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细细的雾气，凉凉的，用手指一抹，外面那个湿漉漉的世界，便豁然扑进了眼里。
最先抓住目光的，是那几棵悬铃木。它们就站在楼下的小径旁，沉默地撑开一树又一树深深浅浅的黄。不像银杏那样金黄得晃眼，它们的叶子是土黄的、赭石色的，边缘带着些焦褐的卷儿，像被昨夜的风偷偷啃过。几片最性急的叶子已经离开了枝头，正悠悠地往下掉。不是那种决绝的、直挺挺的坠落，而是旋着、转着，左一下右一下，仿佛和风跳着最后一支慢舞，极不情愿地，最终轻轻贴在了湿润的草地上，不再动了。
目光越过树梢，便看到了那个小小的池塘。水是沉静的暗绿色，像一块磨旧了的墨玉。池边那圈歪歪斜斜的石头护栏上，停着两只灰扑扑的麻雀，正缩着脖子，用尖喙仔细梳理着羽毛，小脑袋一歪一歪的。忽然，“咚”的一声轻响，一颗熟透的褐色果子从池边的乌桕树上落下来，砸进水里，平静的水面立刻荡开一圈又一圈极细密的涟漪，把那片映在水里、铅灰色的天空的倒影，揉得皱皱的，碎碎的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水面才缓缓地、心不甘情不愿地，重新拼凑起那幅模糊的天光云影。
风渐渐起来了，是那种深秋特有的、带着凉意的风。它拂过树梢，那些悬铃木的叶子便“沙沙”地响成一片，又有更多的叶子被带离了枝干，纷纷扬扬的，像一阵疏疏的、黄色的雨。对面那栋老居民楼的红色砖墙上，爬山虎的叶子红得正艳，一片挨着一片，在风里微微地颤着，像一壁静静燃烧的、冷调子的火焰。三楼那户人家的窗台上，晾着一排衣裳，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胀起来，袖子空荡荡地摆动着，像在无声地招手。
不知什么时候，东边那片鱼肚白里，透出了一点点极淡的金红色。那光并不强烈，只是柔柔地漫过来，给最近那棵悬铃木最高的几片叶子镶上了一道极细的、毛茸茸的金边。池塘的水面，也因此有了一小片亮亮的、游移不定的光斑。楼下小径上，开始有人影了。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环卫工人，正挥着长长的竹帚，“唰——唰——”地，将夜里落下的叶子归拢到一处，那声音规律而清晰，隔着玻璃，闷闷地传进来。
我趴在窗台上，脸贴着冰凉的玻璃，看得有些出神。这窗框就像个画框，框住了一幅活着的、呼吸着的画。画里没有惊心动魄的风景，只有最平常的树，最平常的水，最平常的风和光，以及最平常的、缓缓流动的清晨时光。可就是这些平常，凑在一起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与妥帖，让心里那些纷乱的褶皱，好像也被那带着凉意的风，轻轻地、一点一点地抚平了。
窗上的雾气又慢慢聚拢了些，外面的景致渐渐模糊，像一幅被水润开的水墨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