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回老家,第一件事就是往灶膛边钻。奶奶在做饭,柴火噼啪响,映得她脸膛红亮亮的。她从灰堆里扒拉出两个黑乎乎的小东西,在手心里倒腾几下,递给我:“捂捂手,小心烫。”
是烤橘子。皮焦了,软塌塌的,捏开一个口子,热气混着柑橘特有的清苦味和焦糖香猛地冲出来。橘瓣滚烫,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,一直暖到胃里。奶奶说,我爸爸小时候咳嗽,她就这么烤给他吃,比药灵。
我捧着橘子,看火光在奶奶银白的发丝上跳动。她絮絮叨叨,说今年的橘子甜,说灶火比暖气好,暖和得不干燥。我不太搭话,只是嗯啊应着,专心剥着橘子皮上那些焦黑的块,把里面完好的、热乎乎的橘瓣一瓣瓣吃掉。手上沾了黑灰,心里却像被这温吞吞的火,烘得又软又平。
屋外风声紧了,屋里只有柴火的哔剥声,和奶奶轻轻的、听不清内容的哼唱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所有的远方、所有的热闹,都比不上炉火边这一个烫手的、有点丑的糖橘子。它没什么深刻意义,就是暖和,就是甜,就是让你知道,有个地方永远给你留着最朴实的暖和甜。
《那个雪夜,我学会了和解》
我和我爸,像两块同极的磁铁,靠近就互斥。他觉得我懒散叛逆,我觉得他古板严苛。整个假期,我们之间的空气都像结了冰。
那晚雪下得极大,他突然说车好像陷在小区外的坡下了。母亲催我去帮忙。我披衣下楼,风雪刮得人睁不开眼。找到他的车,果然后轮空转,溅起一蓬蓬雪泥。他正弓着身子,徒手去抠车轮下的冰。
我没说话,走过去一起推车。引擎轰鸣,车轮打滑,雪片直往领口里钻。推了几次,车纹丝不动。我喘着粗气抬头,看见他鬓角挂着的不知是雪水还是汗,在路灯下亮晶晶的。他也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眼神里有种罕见的、近乎无措的焦急。
“爸,你上车控制方向,我再试试。”我抹了把脸。他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那一刻,没有命令,没有顶撞,像两个突然被拉到同一战壕的士兵。
我铆足劲,肩膀顶着冰冷的车尾,脚在雪地里蹬得快要失去知觉。车猛地一蹿,上去了。他下车走过来,抬手,似乎想拍拍我肩上的雪,最后却只是递给我一张纸巾:“擦擦,脸都冻红了。”
回去路上,雪更密了。我们并排走着,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沉默了很久,他忽然说:“你劲儿还挺大。”我说:“你车该换雪地胎了。”
依旧没多少话,但那股横在我们中间的坚硬寒气,仿佛被那个雪夜的寒冷和共同的力气给融化了。和解不是把对方变成自己期待的样子,而是在某个寒冷的时刻,发现我们可以并肩推一辆车,可以为一件事着急,可以走同一条路回家。这就够了。
《旧巷深处有回响》
寒假最无聊时,我翻出爷爷的旧工具箱,想找个榔头修椅子。箱子最底下,用油布包着个怪模怪样的铁家伙,长满了暗红的锈。我问爸这是啥,他瞥了一眼:“哦,你爷爷的冰钎子。早没用了。”
“冰钎子?”
“我们小时候,冬天自个儿去护城河凿冰钓鱼,就用这个。”爸来了点兴致,比划着,“抡圆了,咚一下,冰渣子能溅老高。冰窟窿里冒出的寒气,那叫一个冲!”
我试着想象:一条冻实的河,一群半大孩子,呵着白气,用这沉重的铁器与厚厚的冰层对抗。咚、咚、咚……声音该是沉闷而孤独的,但在他的记忆里,却配着欢叫与期待。冰窟窿凿开,一汪幽深的水,垂下钓线,等待一个未知的颤动。那时的冬天,是亲手凿开的,是有具体手感与收获的。
如今护城河不许下去,也没人费这力气了。冬天被关在窗外,恒温的室内只有屏幕的光。这柄冰钎子,像一句生锈的方言,再也无人听懂它的口令。
我没去修椅子,而是找了砂纸,慢慢打磨钎子上的锈迹。铁锈剥落,露出底下黢黑锃亮的本体,摸上去,仿佛还能感到当年握柄上的体温,听到那一声声沉闷的“咚、咚”,从结冰的河面,从遥远的童年,传来轻微而清晰回响。
旧巷深处,不是只有遗忘。你走进去,停下脚步,仔细听,总能听见一点被时光捂热了的、只有用心才能共鸣的声响。它可能来自一柄生锈的冰钎,也可能来自一句褪了色的家常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