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的食堂永远闹哄哄。我把餐盘往桌上重重一搁，对面的老张抬起头，额头上皱纹挤成一团。“又跟那帮小子置气？”他问。我灌了口免费的汤，盐都没化开。“能不气吗？拍胸脯保证的事，转头忘个干净。上周说好轮流值日，今天又是我擦黑板。”
老张慢条斯理嚼着白菜帮子，忽然没头没尾来了句：“我老家有棵黄桷树，是我爷爷的爷爷种的。”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。“那树还在，”他说，“就在村口。我爷爷走那年，我爹在树下守了三天。后来我考上师范，爹领我到树跟前，说，咱家的人，答应的事得比这树的根扎得还深。”
我筷子停了下来。食堂的嘈杂像潮水般退去，只剩下老张沙哑的声音。“我那会儿觉得爹老土。直到自己当了老师，站上讲台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头回开家长会，有个家长拉着我说，张老师，孩子交给你了。就那句话，跟钉子似的，把我钉在这三尺讲台上。”
我忽然想起班里那个总缩在角落的男生。上周他小心翼翼问我：“老师，下次我考及格，您能陪我打场篮球吗？”我随口应了声好。后来他确实及格了，可我早忘了这茬。此刻想起他当时亮起来的眼睛，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承诺这东西，”老张把最后一口饭扒拉干净，“不是嘴上吹的泡泡。是种下去的树。你得浇水，得看着它生根，陪着它往石头缝里钻。”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我的肩，“咱们这行，种的可是人。”
下午的语文课，我提前十分钟进了教室。那个男生果然在座位上发呆。我走过去，把篮球往他桌上一放。“放学别走，”我说，“操场见。”他愣住，然后整张脸像被点燃的灯，唰地亮了。
那个黄昏的操场，夕阳把我们投篮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球一次次砸在地面上，发出咚咚的声响，像心跳，也像某种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。他没说谢谢，我也没再提承诺的事。只是当球终于空心入网时，我们都听见了——有什么东西，正在看不见的地方，悄悄扎下了第一缕根须。
晚自习我去查岗，经过老张班后门。他正弯着腰，给一个学生讲题，手指在本子上慢慢移动，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光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他说的那棵黄桷树，其实早就被他种在了这里——用三十年的晨昏，用无数个被作业本淹没的夜晚，用一声声平淡却从未迟到的“同学们好”。
走出教学楼时，夜风正凉。我回头望了望灯火通明的教室，忽然觉得，这片土地之下，早已盘根错节。每一句被认真对待的“我保证”，每一个被小心守护的约定，都在看不见的深处紧紧相连，长成了一片能抵御风雨的森林。
而我今天，总算也种下了一棵。很小，但确实种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