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天空烧成了橘红色,也把李老师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就站在教室外的走廊尽头,望着操场上空无一人的篮球架,一动不动。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,他也没伸手去理一理。
我们都知道原因。下午的教师表彰大会上,名单从头念到尾,都没有“李建国”这三个字。王校长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说:“要鼓励年轻教师,给他们更多机会!”坐在角落的李老师,只是慢慢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了回去。他教了三十五年语文,带出过十二个中考状元,墙上的“优秀教师”锦旗,有一半是他拿的。可今年,学校说“要推行新理念”,他那些一笔一划批改作文、放学后留学生背课文的“老办法”,成了“效率不高”的例子。
放学后,有几个同学想跟他说再见,张了张嘴,却没喊出声。他平时总挺得笔直的背,好像有点弯了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,手里攥着一支用了很多年的红色钢笔,指节都有些发白。
他转过身,朝办公室走去。路过我们班级后窗时,我听见他极轻地、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混在傍晚的风里,像个不小心松了手、飘走了的气球。然后,他推开了办公室的门,又轻轻关上。那扇旧木门合拢的“咔哒”声,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响,像一把小锁,轻轻锁上了什么。
第二天,李老师还是准时出现在讲台上,板书依旧工整,声音也依旧平和。只是,他再也不提那些古诗里豪迈的句子了,也不再说他当知青时,在煤油灯下读书的往事了。他讲得依然很好,可有什么东西,好像和那片夕阳一起,沉下去了,再也没有升起来。那个黄昏之后,我们熟悉的那个眼睛里闪着光的李老师,好像把自己的一部分,永远关在了那扇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