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还没睡醒,巷子浸在灰蒙蒙的绸子里。我蜷在车窗边,赶往早班车,忽然就撞见了一片移动的橙——那么静,又那么亮。是环卫工张姨。她正俯身,用长夹从砖缝里抠一枚烟蒂,侧影稳得像尊雕塑。帚尖划过地面,“沙——沙——”,那声音又软又沉,把夜的残渣,连同我的困意,一寸一寸扫干净了。
车慢下来。我看清她的动作:掖扫帚时,手腕轻轻一提,聚拢的落叶就服帖地堆成小丘;扬尘时,手臂抡开的弧线匀匀的,灰尘都听话地跟着走。她走到那棵老槐下,仰头看了看枝丫,才把树坑边的纸屑清走,像给老人整理衣襟。那一瞬,巷子不再是水泥与砖的通道,成了她手下徐徐铺展的卷轴。帚是笔,尘与叶是墨,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,写掉一个混沌的夜,写来一个清亮的晨。
这书写,无关豪言。她常念叨:“脏了就得扫,扫了才干净。”话落地,和她的步子一样实在。雨水井篦子堵了,她蹲下用手掏;雪后路滑,她抢在天亮前撒完融雪剂。那双皴裂的手,从冻疮写到汗渍,从春絮写到秋霜,把一条巷子的四季悲欢,都写进了掌纹里。她认得巷口晚归的醉汉,悄悄扶过;记得早点铺老板送过热豆浆,她回头就把店门前扫得光光的。这无声的唱和,是她诗里的韵脚。
天边透出蟹壳青,她的橙衣融进熹微的光里,成了破晓时分最温润的星点。我坐的车开远了,那“沙沙”声却跟着,从耳根响到心底。原来,最深长的诗,不必诵读。它就在帚尖与大地摩擦的韵律里,在每一条焕然一新的街道上,在岁月最沉默也最厚重的扉页间,被这些橙色的身影,一日也不停地,题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