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是从昨夜开始说话的。先是叩着窗棂,窸窸窣窣,像翻动一沓无人认领的信笺。后来胆子大了,便穿过庭院,把那几棵老梧桐的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,散在石阶上,脆脆的,听着竟有些痛。
我推门出去,正撞见满地的霜叶。红也不是纯粹的红,是绛色里掺了赭石,又让露水渍了一夜,沉甸甸地贴在青砖缝里。踩上去没有声音,只觉着脚下软软的,像是踩着了秋天的心事。拾起一片对着光看,叶脉清清楚楚地延展着,像一张褪了色的地图,标记着春天抽芽的勇气、夏日舒展的骄傲,如今都蜷缩在这一掌枯焦的纹路里了。
忽然有“呀”的一声,短促,沙哑,从头顶劈下来。抬头,见一只寒鸦敛着翅落在檐角,黑得像是夜色剪下来的一角。它不叫第二声,只偏着头,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底下这一地斑斓。它在看什么呢?是看叶子的坠落像不像它去年离群的同伴?还是看我这站着不动的人,像不像另一片忘了凋零的叶子?
风又过来了,这回带着凉意,直往领口里钻。叶子们被卷起来,打着旋,低低地贴着地面游走,发出极细碎的声响——哗啦啦,哗啦啦。我忽然听懂了,那是它们在说话。说泥土深处的等待,说枝头曾托举过的月光,说蝉鸣歇了以后突然宽敞起来的天空。而檐角的寒鸦动了动爪子,喉间发出“咕”的一声闷响,像一句简短的应答。原来它们认得彼此。一个从枝头启程,一个在暮色里盘旋,在这岑寂的午后,竟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,完成了秋天里一场低沉的交谈。
我站了很久,直到西边的云开始渗进橘色。转身回屋时,听见身后“扑棱棱”一阵响动。那只寒鸦终于振翅,朝着灰蒙蒙的天际去了,越飞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颤动的黑点,像是谁用毛笔在宣纸上不经意滴的一点墨。而满院的霜叶依旧静静伏着,在渐暗的天光里,红得愈发深邃,仿佛要把一整季的炎热与光亮,都吸进那纵横的脉络里去。
门合上时,我把秋风关在了外头。但我知道,那些低语还在继续——霜叶贴着泥土,寒鸦穿过暮云,它们说的,都是时间走过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