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区的夜市街角有个烧饼摊，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沉默男人，大家都叫他老陈。没人知道，二十年前那场不到三分钟的街头对决，就发生在这片飘着油酥香的地面上。对决的双方，一个是当时还是楞头青的老陈，另一个是比他更年轻的混混“刀疤刘”。而第三个改变命运的人，是个拎着公文包、刚好路过的会计，张明远。
起因俗套得可笑。老陈的初恋女友被刀疤刘几句轻佻话气哭了。年轻的血气“轰”一声冲上天灵盖，老陈抄起隔壁摊的板凳腿就拦住了刀疤刘的去路。刀疤刘当时正得意，反手从后腰摸出一把，刀锋在昏黄路灯下闪过一道冷光。围观的人瞬间退开一圈，没人报警，都在等着看一场“好戏”。
真正的对决根本没像电影里那么有来有回。老陈全靠一股蛮劲，胡乱挥舞板凳腿，一下砸在了刀疤刘持刀的手腕上。刀“当啷”落地。刀疤刘吃痛，凶性更盛，扑上来用头猛撞老陈胸口。两人扭打着滚倒在地，沾了一身油污和尘土。就在老陈快要被掐住脖子时，那个路过的张明远，不知哪来的勇气，把手里的硬皮公文包抡圆了，结结实实砸在刀疤刘的侧脑上。刀疤刘懵了。老陈趁机挣脱，压在对手身上，拳头停在半空，却怎么也落不下去——他看到刀疤刘眼神里闪过一丝和自己刚才一样的、年轻的惶恐。
夜市的人群这才发出嗡嗡的议论。不知谁喊了句“警察来了”，三人如梦初醒，几乎是同时从地上爬起来，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，钻进了小巷的黑暗里。没有胜负，没有后续的纠纷，甚至没人记得清他们的脸。这场街头混战，像一滴水掉进夜市嘈杂的海洋，顷刻没了痕迹。
命运的齿轮就在这一刻死死咬合，转向了谁也没料到的轨道。
老陈回家后，对着镜子看自己淤青的眼角，想起拳头悬空时的那阵空虚，还有刀疤刘那双眼睛。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。第二天，他卖掉了随身听，用手头所有的钱拜了师，学打烧饼。他说，拳头砸下去什么都改变不了，但面团揉好了，炉火控好了，却能实实在在养活人，让人尝到点甜头。如今他的烧饼摊是夜市一绝，他揉面时格外沉稳有力。
刀疤刘那晚捂着脑袋回家，侧脑的肿包让他晕了两天。他第一次认真想起，万一那公文包再重一点，或者砸的是太阳穴呢？那种后怕比任何拳头都有效。他离开了混混圈子，用攒下的钱（其中不少是“收”来的）盘了个小水果店。起初总低着头怕人认出，后来生意忙起来，也就忘了。现在他是刘老板，见到熟客总会多塞个橘子，尤其怕见着半大孩子打架，总要上去劝两句。
而那个抢了关键一击的张明远，当时是个谨小慎微的会计。他回家后手抖了一夜，不是因为后怕，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——原来自己也可以“出手”，打破那种按部就班、沉闷到死的轨迹。三个月后，他辞去了稳定的工作，用所有积蓄和贷款，开了家小货运公司。从一辆旧卡车开始，风里雨里地跑。如今他的公司有几十辆车。他说，人生有时候就差那一下“抢抡”出去的勇气。
他们三人再未重逢。老陈的烧饼摊偶尔会有个中年人来买两个糖饼，匆匆离开；刘老板的水果店也常有个小公司老板模样的人来订果篮。他们或许擦肩而过无数次，却永远认不出对方就是当年那个滚在地上的狼狈青年。那场对决没有赢家，却意外地给三个迷失的年轻人，各自泼了一盆清醒的冷水，或者，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。街头恢复了往日的喧嚣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命运知道，有些路，就是从那里开始，彻底分了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