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市东头卖菜的刘二，最近遇上了件烦心事。他家小子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，本是喜事一桩，可开学前的“谢师宴”却让他犯了难。同村几家孩子一起考上的，人家都定在了镇上新开的“鸿宾楼”，一桌少说也得八百。刘二捏了捏口袋里皱巴巴的零票，心里直打鼓。他婆娘说就在家里摆两桌，实在。刘二闷头抽完半袋烟，把烟杆往鞋底一磕：“不成！咱家不能叫人看低了。就‘鸿宾楼’，咱也摆！”
日子定在了八月初八。刘二咬牙取了定期存折上快到期的三千块钱，那是预备翻修房顶的。宴席当天，他特意换了件压箱底的的确良衬衫，扣子一直系到脖颈，勒得慌。包间里，水晶灯明晃晃的，照着桌上刘二叫不上名的菜。他脸上堆着笑，挨个敬酒，嘴里说着“各位老师辛苦了”“感谢栽培”，心里却像被那桌菜一口口嚼着。龙虾一只就得一百多，他尝着跟河沟里捞的虾没啥区别，却疼得心抽抽。
酒过三巡，班主任王老师拍着刘二的肩膀：“老刘，培养孩子不容易，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。”刘二一听，血往脸上涌，只觉得那“不容易”三个字像是巴掌，一下下扇在他精心装扮的脸面上。他嗓门不由得提高了八度：“王老师您放心！咱家再不容易，也不能亏了孩子教育！钱不是问题！”话说得梆梆响，仿佛口袋里的存折立刻就能变厚。
散席后，刘二扶着墙根吐了一回，不知是酒劲上来，还是心里绞得慌。晚上算账，三千块没够，还赔上了卖菜攒的五百多零钱。婆娘一边数着找回来的几个钢镚，一边抹眼泪：“房顶漏雨可咋办？秋凉了。”刘二没吭声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，那席间撑起来的“胖”模样，此刻像泄了气的皮球，只剩下实实在在的“肿”和疼。月光从漏风的窗户纸洞里漏进来，照着他佝偻的背影，他盯着手里那张账单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自那天起，刘二卖菜收摊更晚了，吆喝声也更响了，只是当有人夸他儿子争气时，他脸上那笑，总显得有点僵，像还没消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