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老房子的墙根下,总是蜷着一团暖烘烘的黄。那是阿黄,一条中华田园犬,毛色是那种阳光晒透了的麦秆黄。它不名贵,没有响亮的名字,却在时光的滤镜下,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鲜亮、最生动的一抹色彩。
阿黄是我七岁那年春天来的。父亲用一个旧竹篮把它提回来时,它还没个暖水壶大,嘤嘤地哼着,一身茸毛在风里微微颤抖。我蹲下去,它就用湿漉漉的鼻子碰我的指尖,那一刻,它就成了我的。我们的友谊,始于一把米汤,和无数个我对着它絮絮叨叨说心事的午后。
记忆里最多的画面,就是奔跑。阿黄似乎永远精力旺盛。放学铃声一响,我刚冲出校门,就能看见远处一个黄色的影子,箭一样射过来,绕着我的腿打转,尾巴摇成风车。从校门口到家那段长长的土路,是我们的“撒欢专线”。我把书包往肩后一甩,喊一声“阿黄,跑!”它便像得到了军令,后腿一蹬就窜出去,却又总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停下,回头望我,眼睛里亮晶晶的,仿佛在催促:“快呀!快呀!”我追着它,它也引着我,风呼呼地从耳边过,路边的狗尾巴草纷纷向后倒去。那奔跑是毫无目的的,纯粹是为了跑而跑,为了那风里的自由,为了和伙伴共享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快乐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大一小,一前一后,最后总是融成一片跃动的、模糊的光影。
它不只是玩伴,更是沉默的守护者。我挨了批评,躲到屋后柴垛边掉眼泪,它会悄没声地挨过来,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我膝盖上,暖烘烘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,一下一下,舔着我手背上溅落的泪珠。那一刻,所有的委屈,好像都被它湿漉漉的舌头舔化了。夏夜在院子里乘凉,我躺在竹床上数星星,它就安静地趴在我脚边的地上,耳朵偶尔机警地动一下,驱赶着扰人的蚊虫。有它在,漆黑的夜色和远处模糊的树影,便都不再可怕。它的呼噜声,是我童年最安心的夜曲。
后来,我到县城上中学,一周才能回一次家。每次离家,它总会跟着送我,送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就不再往前。我回头,它便蹲坐在那儿,黄黄的一团,像一块沉默的石头,一直望到我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。母亲后来在电话里说,每到周五下午,阿黄就会早早趴到老槐树下等着,谁叫也不走。我想,它大概是在用它的方式,计算着与我重逢的时间。
再后来,我去了更远的城市。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阿黄老了,毛色不再鲜亮,奔跑起来也慢了。最后一次见它,它只是费力地站起来,蹭了蹭我的裤腿,尾巴轻轻晃了两下,眼神浑浊,却依然温和。那一年冬天,它在自己的窝里安静地走了,像一片黄色的叶子,悄无声息地落回了泥土。
如今,我见过许多品种名贵、长相漂亮的狗,但记忆深处最清晰的,永远是故乡夕阳下那抹奋力奔跑的大黄影。它从我的童年里飞奔而来,带着田野的风和阳光的温度。它不曾教会我什么大道理,却用整整一生的奔跑与守候,让我懂得了什么是毫无保留的陪伴,什么是沉默而坚定的爱。那抹大黄影,是我回不去的时光里,最柔软、最坚韧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