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那本塞在抽屉最里层的硬皮本，边角都卷了。我哗啦翻到最后几页，忽然抖出一片银杏叶，脆得像层糖纸。它落在我摊开的物理卷子上，伏在牛顿第二定律旁边，叶脉还是金晃晃的。
这片叶子把我猛地往回拽。是高二秋天，教学楼和老实验楼之间那条窄道。两排银杏树黄得不管不顾，风一过就扑簌簌地掉叶子。我们刚跑完操，人群挤在那条金黄的路上，脚步踩碎叶子，咔嚓咔嚓响成一片。我弯腰捡起这片，特别完整，像把小扇子。前座的女生回头笑：“收藏家又开工啦？”我没吭声，把它夹进当时正在读的《飞鸟集》里。那一页写着：“逝去的夏，在秋的怀中叹息。”后来书和叶子一起进了这个本子，再后来，就忘了。
拇指捻着叶柄，转了一下。叶边有个小缺口，是那天风大，撞在栏杆上磕的吧。我记起夹叶子那天下午，物理课代表正发上次的测验卷。我错了一道大题，用红笔改得密密麻麻。黄昏的光斜打进窗户，刚好照在我摊开的书页上，那片新夹的叶子边缘透出光来，细密的脉络一根根清晰得很。我对着它走了会儿神，心想这叶子多好，坏了就是坏了，黄了就是黄了，不用改错，也不用担心下次考多少分。
本子往前翻，是分班前写的半篇周记。字迹扭扭歪歪，抱怨食堂总做西红柿炒鸡蛋，抱怨数学老师讲话太快。周记底下用铅笔淡淡地画了个小像，扎马尾的侧影，是坐在我斜前方的姑娘。我只画过那么一次，后来再没敢画。她高考去了北方，去年同学聚会听说已经订婚了。那个侧影的线条很淡，快被岁月揉进纸纹里了。
再往前，是高一刚开学记的电话号码，圆珠笔写的，旁边标注“借化学笔记”。这号码我后来从没拨过，那个人长什么样，现在完全想不起来了。只有这个号码，像个路标，孤零零地杵在时光的荒草里。
本子越来越厚，越靠前的字越幼稚。第一页上用荧光笔画了个歪歪的笑脸，旁边写着：“新本子！要记很多有意义的事！”后面跟着个巨大的感叹号，戳破了纸。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。那个十六岁的我，肯定想不到，三年后这个“有意义的本子”，最后记满了公式草稿、考试倒计时、随手抄的歌词，还有一片忘了缘由的银杏叶。
我合上本子，把叶子重新夹回去。它太脆了，得轻拿轻放。窗外的晾衣绳上，不知谁家的白衬衫滴着水，在风里一荡一荡的。楼下有收废品的吆喝声，由远及近，又慢慢飘远。这些声音，将来又会成为哪片无意中拾起的叶子呢？我不知道。只知道此刻，这个堆满教辅资料的午后，我逆着时光的河流，弯腰捡起了几个早就沉底的片段。它们没什么重量，却让心里某个地方，实实在在地满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