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的日子,是我家乡年味开始浓起来的第一道关口。这天傍晚,母亲总会早早收拾好厨房,在灶台边摆上一碗清水、几把草料,说是给灶王爷的马准备的。最要紧的是那碟灶糖,黄澄澄的麦芽糖扯成长条,粘着白芝麻,硬邦邦的,咬一口却甜得粘牙。
祭灶的仪式简单却郑重。父亲点燃三炷香,插在香炉里,青烟便袅袅地升起来,绕着被烟熏火燎得黝黑的灶台画像盘旋。那画像上的灶王爷夫妇慈眉善目,仿佛一年到头都在静静看着这方寸之间的烟火气。母亲在一旁低声念叨着:“灶王爷,上天言好事,回宫降吉祥……”声音混在香火气里,显得格外柔和。我们小孩则眼巴巴地盯着那碟灶糖,心思早被那甜香勾了去。母亲说,这糖是要让灶王爷吃了,甜住他的嘴,到了玉帝那儿就只拣好话说;也有人说,那糖是粘的,能把他的牙粘住,开不了口说坏话。不管哪种说法,都透着老百姓朴素的狡黠和期盼——盼着神祇能体谅人间的不易,多担待,多美言。
香燃到一半,母亲会撕下一小块灶糖,在灶火口上轻轻擦一下,算是“献”给了灶王爷。剩下的,便是我们孩子的了。迫不及待地掰一块放进嘴里,起初是硬的,用牙咬着,“嘎嘣”一声脆响,满口都是麦芽的焦香。含在嘴里不一会儿,它就软了,变得极其缠绵,牢牢地粘在牙齿上,得用舌头费劲地去舔,那甜味便一丝丝、一缕缕,慢悠悠地化开,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去。这甜,不像水果糖那般清冽直接,而是一种厚重的、带着粮食温度的甜,仿佛把一整年阳光和土地的滋味都浓缩在了这一小块糖里。吃着糖,看着那缕青烟穿过厨房的窗格,飘进暮色沉沉的天空,幼小的心里便模糊地觉得,灶王爷真的就顺着这烟,带着满嘴的甜和这家人的气息,上天汇报去了。
祭灶的香火,一年只这么一次。那香燃尽后的灰,是雪白的,轻轻一碰就散了。但那股混合着檀香、麦芽糖和厨房特有油烟气的味道,却顽固地留在记忆里。它意味着接下来几天,家里会彻底扫尘,会蒸年糕,会炸丸子,会有新衣服,会有压岁钱……所有年的热闹和期盼,都从这柱香、这块糖开始,被正式地唤醒、点燃。
如今,老家的灶台早已拆掉,换成了燃气灶,光洁的瓷砖墙上再也找不到贴灶王爷画像的痕迹。超市里能买到各式各样的精致糖果,却难寻那土法熬制、粘牙又实在的灶糖。可每到腊月二十三,鼻尖似乎总能隐约闻到那股熟悉的香火气,嘴里也泛起那股缠绵的甜。我忽然明白,那柱香,是人间与天上一次朴素的沟通;而那灶糖,不仅是给神吃的,更是给自家孩子的一份甜蜜预告——告诉你,最红火、最温暖的日子,就要来了。那份关于与甜蜜的记忆,便如同那麦芽糖的丝,粘在了岁月的齿颊间,再也化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