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楼道最暗的角落里,一直停着一辆小小的、褪了色的儿童自行车。前轮上的白色塑料篮早就裂了缝,车身红漆斑斑驳驳,像生了锈的回忆。每次路过,我总觉得它还在轻轻摇晃,仿佛下一秒,你就会从车座上扭过头来,用缺了门牙的嘴冲我喊:“快点呀!追不上我吧!”
你是我邻居家的男孩,大我两岁,皮肤黑得像天天在煤堆里打过滚。我们两家门对门,共用一条晒满衣服的阳台走廊。童年的日子是被你车轮碾长的。你不会规规矩矩骑车,总爱把前轮翘起来,单轮滑过水泥地,发出刺耳的“吱嘎”声。楼下王奶奶的骂声会准时从窗口飘出来:“小猴崽子!我家房顶灰都要震下来了!”你便冲我做鬼脸,脚下一蹬,溜得更快,把我银铃似的笑声远远甩在身后,又悄悄绕回来接上。
你是我所有冒险的发起者。我们院后有个废弃的锅炉房,大人们严禁靠近,说里头有蛇。某个闷热的下午,你拽着我,从破窗户钻进去。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翻滚,像金色的蜂群。你指着一堆锈铁管,神秘兮兮地说那是外星人的飞船残骸。我们并排坐在满是铁锈的锅炉边,分享一根快化掉的红豆冰棍,粘稠的糖水滴在手上,引来蚂蚁排成细密的黑线。那时我觉得,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刺激的秘密基地了。
你也有安静得不像你的时候。三年级那次,我数学考砸了,不敢回家,坐在楼梯上哭。你什么也没说,跑回家拿来两个橘子,在我身边坐下,笨手笨脚地剥,汁水溅了一手。你把最大的一瓣塞给我:“喏,甜的。”然后学大人的口气,老气横秋地说:“我上回不及格,我爸抽我,我就想,下次吃个橘子再说。你看,橘子是甜的,下次就能考甜了。”你的歪理那么好笑,我却哭得更凶了,然后把鼻涕眼泪全抹在了你袖子上。
后来啊,日子就像你骑车下坡,快得刹不住车。你父母离了婚,你跟着妈妈搬走了,在一个我完全没听过的城市。搬家的卡车来时,我正在学校。回来只看到对门敞着,空空荡荡,地上只剩几个孤零零的纸箱。你的小自行车没带走,就靠在那个暗角里。我妈说,你妈妈讲,车子旧了,带不上。可我知道,它是被你故意留下的。
很多年了,我再没听到过你的消息。那辆自行车也还在老地方,灰尘越积越厚。有时我会想,你现在是什么模样?还喜欢把自行车轮子翘起来吗?还相信废弃锅炉房里有飞船吗?大概都不了吧。我们都成了大人,被日子推着,学会了规规矩矩地骑车,再也不会为了一次不及格,坐在楼梯上哭鼻子。
可是,当我走过那个角落,当我看见夕阳把那辆小车的影子拉得好长,斜斜地映在斑驳的墙上,我总会突然回到那个蝉声嘶鸣的午后。你骑着车,回过头,眼睛亮晶晶的,缺了的门牙里灌满风与笑声,大声对我说:“抓紧哦!我要加速啦!”
那个陪我走过整个童年的你,原来从未下车。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永远停在了那段最明亮、最清脆作响的时光里,成为我一回头就能看见的,最初的朋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