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比天色亮得更早。我揉着惺忪睡眼起来找水喝时，正看见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背影。她微微弯着腰，锅里煮着给我上学带的鸡蛋，蒸锅上白汽袅袅，氤氲出一片温润的雾气，把她灰白的发丝也染得柔和了。她转过身，看见我，轻声说：“还早呢，再去睡会儿。”声音里有晨露般的清润，也有她特有的、那种被岁月磨得微微沙哑的温柔。
我忽然就挪不动步子了。靠在门框上，看她用那双不再纤细的手，仔细地把鸡蛋从滚水里捞出来，浸在凉水里。那双一年四季总有薄茧、冬天会生冻疮的手，此刻在蒸汽与晨光里，像两枚安静的旧玉。她做这一切是那样熟稔，仿佛不是劳作，而是一种日复一日的、静默的仪式。
就在那一瞬，我闻到了。不是锅里食物的香气，也不是窗外刚刚割过的草地的气味。那是一缕极淡的，却又极其坚韧的馨香，从母亲微微汗湿的额发间，从她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衣上，从这间充盈着油烟与爱意的屋子里，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。那是独属于母亲的气息——混合着皂角的干净、厨房的烟火、和她身上永远温暖的味道。它不像五月的花香那样招摇，却比任何花香更早地弥漫在我生命的每一个清晨。
我回到书桌前坐下，拿起那个温热的鸡蛋。蛋壳光滑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，像是母亲用手心焐热了交给我。这一刻我忽然懂得，所谓“馨香”，并不只属于盛开的康乃馨。母亲的爱，是五月的第一缕馨香，它无声无息，却最先抵达，用它朴素而恒久的暖，为我定义了一整季的春天。这馨香浸透在每一个日常里，无需节日的提醒，它本身，就是岁月最深情的馈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