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风是带着点儿试探的，轻轻拂过枯瘦了一冬的枝头，像一声若有若无的耳语。于是，那画卷便从边角上，悄悄地，洇开了一抹新色。
先是河水活泛起来了。封冻的沉默被风揉碎，漾起一池惺忪的涟漪。阳光落下来，不再是冬日的惨白，而是暖融融的、带着金边的，在水面上跳跃着，散成一河细碎的鳞片。岸边的老柳树最是敏感，灰褐的枝条还没全褪去僵硬，却已迫不及待地爆出米粒似的、鹅黄的芽苞，远看像一团朦胧的、淡绿的烟。风过时，那烟便软软地飘动，撩拨着水面的光斑，空气里满是潮湿的、混合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味儿。
田垄地头，颜色是慢慢铺开的。冬麦田是最先响应的一块巨幅绿绸，经过几场如酥的小雨，那绿便厚了一层，油亮亮的，在风里起伏着柔软的波浪。油菜花还只是星星点点地试探，东一簇西一簇，怯生生的黄，仿佛怕这春色来得太猛，自己招架不住似的。但你知道，用不了几日，这怯怯的黄便会连成片、汇成海，轰轰烈烈地宣告自己的主权。野草从田埂的缝隙里、从老墙的根脚处钻出来，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生机，嫩得能掐出水来。
园子里的热闹是矜持又活泼的。迎春花性子最急，黄灿灿的小喇叭，沿着篱笆噼里啪啦地吹奏起来。杏树枝头的花骨朵，胀得鼓鼓的，透着粉白的晕，像少女颊上未匀的胭脂，只等一场好风，便“噗”地笑出声来。白玉兰高高地擎着酒杯似的花朵，端庄又孤洁，花瓣肥厚莹润，在尚显清冽的空气里，散发着一丝冷香。鸟儿们的啁啾也稠密了，从这棵树弹到那棵树，音调又脆又亮，划破清晨的宁静，那声音里都带着光，带着绒毛般的暖意。
人呢，也仿佛被这风、这颜色唤醒了。厚重的棉衣敞开了怀，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。老人们坐在背风的墙根下，眯着眼看天，看云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，阳光把他们脸上的皱纹都熨得舒展了些。孩子们在空地上跑着，手里的风筝歪歪斜斜地升起来，笑声和惊呼声高高地飘上去，仿佛也要去够那一片蔚蓝。
这春意，到底不是盛夏那般浓得化不开的绿，它是一幅正在徐徐渲染的画卷。底色是冬的余白与苍灰，但风是笔，雨是墨，阳光是那只灵巧的手，正蘸着草色、花色、水光、鸟鸣，一笔一笔，由淡而浓地染将过来。那颜色是润开的，从河心染到堤岸，从枝头染到天际，从眼里一直染到人的心底里去。一切都还只是初醒的模样，带着朦胧的睡意和新鲜的悸动，但这“初醒”本身，便已蕴藏了整个季节最动人的、充满希望的序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