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头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刚染上一层浅黄,风里就多了桂花的甜味。今年国庆,我没去看人山人海,而是回了皖南老家。到家那天,父亲正把一面叠得方方正正的国旗往堂屋的柜顶上放。见我盯着看,他搓了搓手上的灰:“去年国庆挂的,前两天才取下来洗净。年头不一样了,东西得爱惜。”那面旗洗得有些发旧,边角却熨帖平整,像他珍藏的奖状。
假期的重头戏是参与修葺村里的老祠堂。这座祠堂算不得古迹,却是全村几代人的念想,椽子朽了,瓦也漏雨。动工那天,村里能动的爷叔都来了。拌石灰的、递瓦片的、扶梯子的,没人指挥,却默契得像一支队伍。七十多岁的三爷公,腰弯得像虾米,还非要爬上脚手架去摆正一块脊瓦。我父亲在底下吼:“你下来!让年轻人上!”三爷公声音更大:“我十二岁就在这祠堂里上学,哪块砖我不认得?这把年纪了,还能为它出一回力,我心里舒坦!”他颤巍巍的手终于把瓦摆正,底下的人静静看着,没人再说话。阳光斜照在他古铜色的脸颊和那片新瓦上,亮晶晶的。
我分到的活儿是清理墙上斑驳的旧标语,再刷上新涂料。铲除旧迹时,手指触摸到墙壁深深的凹痕,里头积着几十年的灰尘。我忽然想起历史课本里那些宏大的篇章,而此刻,我指缝里的尘埃,或许就来自某个我太爷爷那辈人留下的指纹。新石灰的气味有些呛鼻,但涂抹上去,一片崭新雪白慢慢覆盖了沧桑,就像时间本身在更替呼吸。
那天,活儿干得差不多了。傍晚收工,大家聚在祠堂前的空场吃大锅饭。不知谁先起了头,哼起了《歌唱祖国》。起初只是零星几声,渐渐地,蹲着的、坐着的、靠着锄头的,都跟着唱起来。没有伴奏,嗓音也参差不齐,有沙哑的,有跑调的,但那股劲儿却拧成了一股绳。我父亲唱得脸都红了,脖子上的青筋微微跳动。我看着他,看着这群朴素的庄稼人,忽然明白了“国家”这个词。它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,它就在父亲珍藏的国旗里,在三爷公执意扶正的那片瓦里,在这片混杂着石灰味和米饭香的空气里,在每一个普通人愿意为共同的“念想”出份力、流滴汗的时刻里。
月亮升起来,照着焕然一新的祠堂白墙。我踩着月光往家走,心里满满的。这个国庆,我没看到阅兵的壮观,却触摸到了“家国”最真实的肌理:它是一砖一瓦的守护,是灰尘下未曾断绝的温度,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,用最朴素的方式,年复一年地书写对家园的深情。金秋十月,我的家国情,就沉淀在这故乡的月色与尘埃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