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阳光穿过窗棂，在新铺的语文课本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。预备铃刚响，教室里还浮着一层暑假残余的躁动细语。就在这时，门被轻轻推开，他走了进来。
这便是我们的新语文老师，姓陈。他个子不高，穿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淡蓝色衬衫，袖子规整地卷到小臂。手里没拿教案，只捧着本旧得辨不清封皮颜色的厚书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站在讲台边，用温和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张脸。那目光不像是在审视，倒像是老朋友久别重逢时的打量。就这么十几秒钟，教室里的喧嚷不知不觉沉了下去，仿佛被一种沉静的、书卷气的气场给安抚了。
“同学们好。”他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却像浸润了水的玉石，清润而沉稳，“我是你们这学期的语文老师。我们这门课，要读的，可不只是这一本教材。”他扬了扬手里那本旧书，“字在纸上是冷的，躺在文章里是静的，得用我们的眼睛去唤醒，用声音去焐热，用心思去让它活过来。”
这开场白有些特别，我们互相交换着好奇的眼神。紧接着，他没有让我们翻开课本，而是随意地、像聊家常般问了几个问题：“最近有没有哪位同学，在路上看到过一片让你心里‘咯噔’一下的落叶？或者，有没有试过，把一个自己特别喜欢的词，比如‘清澈’或者‘斑驳’，在心里默念好几遍，尝尝它的味道？”问题抛出来，大家都愣了，随即有几个胆大的同学吃吃地笑。陈先生也笑了，眼角的细纹舒展开，那笑容里有种“我就知道你们会这样”的了然，却没有半分责备。
他开始讲自己昨天傍晚在河边散步，看见夕阳把云彩烧成橘红，又一点点褪成鸭蛋青，最后溶进水里。他形容那水色是“带了墨色的靛蓝”，说对岸工厂隐约的汽笛声“像钝了的剪刀，一下一下，想把暮色剪开，却没剪断，反而让那宁静更浓了”。我们听着，教室里静极了，窗外梧桐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。那些话不是华丽辞藻的堆砌，却像一幅用声音勾勒的水墨画，让我们这些习惯了用“好看”“厉害”来形容一切的眼睛和耳朵，忽然接触到另一种更精细、更生动的世界。
这第一节语文课，我们没有分析段落大意，没有归纳中心思想。他只是随性地聊，从汉字的偏旁像一幅幅小画，聊到某个读音里藏着的古老回响。他说话时，常常会停下来，凝视着空中某一点，仿佛那里正浮现出他所描述的那个字、那个词的魂魄。他的板书也特别，不工整，甚至有些潦草，但笔画间有种随性的力道。写一个“雨”字，那四点仿佛真的淅淅沥沥滴落下来；写一个“山”字，那中间的一竖，就带着陡峭的意味。
下课铃响时，竟让人觉得有些突兀。他合上那本旧书，轻轻拍了拍封面上的粉笔灰，对我们点点头，便走出了教室。留下我们，还坐在座位上，心里好像被那温和的嗓音和奇妙的描述，灌满了一种清亮亮、又沉甸甸的东西。那感觉，不像学到了某个具体的知识，倒像是有人轻轻擦去了蒙在“语文”这两个字上的灰尘，让我们窥见里面原来有光影流动，有山川声响，有温度，有生命。
这位新来的陈先生，就在这初秋平常的一课里，用一个平淡无奇的开场，在我心里，悄悄推开了一扇望向语言深处风景的窗。那初见的第一感，不是敬畏，而是一种亲切的吸引，仿佛他不是一个来教授课本的老师，而是一个引领我们去发现语言矿脉的同行者。往后的课，想必是值得期待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