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平原上跑着，窗外的景致是平的，一望无际的绿，或是收割后坦荡的土黄。人的思绪也跟着平铺直叙，乏了，便容易打盹。直到那一片莽莽苍苍的、墨绿得近乎发黑的山峦横亘在天边，精神才猛地一振。近了，山势的褶皱清晰起来，像大地沉思时蹙起的眉头。而我们的目的地，却不在那山巅，反要往那“眉头”最深的皱褶里去——去看一片长在地下的森林。
入口是寻常的，沿着石阶往下走，起初并不觉得特别。光线渐渐幽暗，空气里渗着凉意，混着泥土与腐殖层特有的、沉甸甸的潮润气息。人声被岩壁吸了去，只剩下脚步声，空空洞洞地响着，仿佛不是走在石阶上，而是走在一头巨兽沉默的食道里。心里不免生出些微的怯意与怀疑：这地底深处，能有什么呢？不过是些顽石与暗流罢。
拐过一个隘口，景象骤然劈面而来，所有的预想都被击得粉碎。那不是“看见”一片森林，而是整个人被一片无边的、向上的“深绿”所吞没。头顶极高极远处，是一线天光，吝啬地漏下些微茫的亮，像一只半阖的、慵倦的眼。就在这天光几乎照不到的深渊里，无数树木，笔直地、静默地、争先恐后地向着那一线光亮生长。它们的根，想必是更顽强地扎进脚下漆黑的岩缝，吮吸着阴冷的地泉；而它们的躯干与枝叶，却拼尽了全部的生命力，拧成一股股墨绿的、沉默的呐喊，直指那遥不可及的天空。
这地心的密林，没有鸟鸣，没有风啸，连树叶的窸窣也听不见。这是一种绝对的、磅礴的寂静。时间在这里仿佛失了效，是千年如一瞬，还是一瞬如千年？那些树，是何时落下的种子？又经历了多少轮绝望的萌发与枯死，才有一株侥幸触到了岩壁，将根系像鹰爪一样抠进石髓？它们不曾见过真正的太阳，不曾沐浴过酣畅的雨，陪伴它们的只有永恒的阴湿与贫瘠。可它们就这样长成了林，长成了海，长成了地壳下一片惊心动魄的、逆行的波涛。
我站在观景的木台上，仰着头，脖颈酸了也不愿低下。忽然觉得，我们这些在地上行走、习惯了俯视花草的人，此刻是多么渺小与轻浮。我们追求着阳光下的高枝，为一点得失计较不休。而这里的每一棵树，它们毕生的、唯一的、悲壮的渴望，不过是我们生来便拥有、甚至时常厌弃的那一片最寻常的天光。它们的存在本身，就是一种对“绝境”的否定。没有路，便把自己长成路；没有光，便把自己长成追光的箭镞。生与死的界限在这里模糊了，枯死的树干倒下了，化为新苗的温床；那奋力向上的姿态，却仿佛在倒下的一瞬，已凝固成化石，依然矗立着，成为后来者沉默的路标。
这哪里是一片森林？这分明是一场持续了千万年的、静默的，是地心深处不肯安睡的魂魄，向着命运发出的最固执的诘问与冲锋。它们不呐喊，不呼号，只是生长，用生长本身来言说一切。那森然的、向上的线条，织成一张巨大的竖琴，而弹拨它的，是时间与生命本身那冷酷又炽热的指法，奏出的是一曲无声的、却能让灵魂震颤的轰鸣。
离开时，沿着原路向上，回到那片平坦的、阳光普照的地面。回望那入口，仿佛一个巨大而平静的伤口，愈合在大地的肌肤上。但我知道，在那平静之下，那场深绿色的、向心而生的永不会停息。它成了我精神地图里一处隐秘的坐标。往后，每当我感到身处困顿的“低谷”，眼前便会浮现出那一片地心的密林。它提醒我：真正的深渊，或许并非身处黑暗，而是失去了那颗在黑暗中依然固执地、向着哪怕一丝微光生长的决心。生命最磅礴的力量，有时正在那最深的坠落之处，完成它最壮烈的上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