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,剑门关外的风,还带着料峭的寒意。我在梓州这间简陋的草堂里,正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发愣,心里盘算着这漂泊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。忽然,外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,那声音起初是零星的、急促的,像雨点砸在瓦上,紧接着便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,由远及近,滚滚而来。我心头莫名一紧,扶着桌案站起。
门几乎是被撞开的,邻家的后生涨红了脸,气都喘不匀,眼里却像烧着两簇火:“先生!先生!大喜!官军……官军收复蓟北了!洛阳、郑州,都光复了!叛贼史朝义自尽了!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,每个字都像惊雷,在我耳边炸开。我愣住了,仿佛听不懂他的话。收蓟北?那陷落了八年、让多少生灵涂炭、让我魂牵梦萦却又似乎遥不可及的蓟北?真的……收回来了?
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我的眼眶,视野瞬间模糊了。我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是怔怔地站着,任由那积蓄了太久的泪水,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,瞬间就濡湿了破旧的衣衫。八年了!从安禄山的铁蹄踏破潼关,到如今,整整八年!这八年里,我听见的是震天的鼙鼓,看见的是破碎的山河,梦里是血与火,醒来是饥与寒。我随着逃难的人群,从洛阳到华州,从秦州到同谷,最后流落在这剑南的偏僻之地。国在哪里?家在哪里?妻儿跟着我受尽苦楚,兄弟们音信全无。那份深重的悲怆与无力,早已沉甸甸地压在心口,成了习惯的痛楚。
可就在这一瞬间,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巨石,被这突如其来的捷报猛地掀翻了!我慌忙用手去擦眼泪,可越擦越多,妻儿闻声从里屋出来,看到我这般模样,先是惊愕,等听明白缘由,脸上那常年笼罩的愁云惨雾,竟像被狂风卷走一般,霎时无踪,也化作满脸的泪水与笑容。我们相对着,又哭又笑,像个孩子。再看看桌上,那些记录着烦忧的诗卷,此刻看来也显得轻飘飘了。我胡乱地将它们卷起,塞到一旁,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呐喊:结束了!那乱世,终于看到尽头了!
狂喜像潮水般漫过全身,我冲着妻子大喊:“快!快收拾行装!我们这就走,回故乡去!”我仿佛已经看到了路线:立刻从巴峡穿过巫峡,然后顺流直下襄阳,再疾奔向洛阳!这计划在脑海里瞬间成形,清晰得如同早已走过千遍。我推开柴门,走到院子里。阳光不知何时冲破了云层,明晃晃地洒下来,照在沾着泪痕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剑外的山水,在泪光中荡漾着,显得从未有过的明媚。我仰起头,对着那辽阔的青天,长长地、长长地吐出了胸中郁结八年的那口浊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