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没响。我是被一种细微、坚硬、窸窣的触感蹭醒的。意识还沉在梦的淤泥里，感官却先一步捕捉到那异样——就在耳廓边，在蓬松的枕芯凹陷处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而固执地移动。
我勉强睁开粘涩的眼，侧过头。视线对焦的瞬间，睡意像脆弱的玻璃般炸裂。一只甲虫。暗沉沉的、油亮亮的鞘翅，边缘泛着铁锈般的暗红，它正用那分节的、多毛的细足，攀爬我枕巾的经纬线。我们之间的距离，近得能看清它触须上每一节微小的颤动，能感受到它甲壳摩擦织物时发出的、几乎只有骨头才能听见的沙沙声。我的呼吸骤然停滞，喉咙发紧，第一个涌上的念头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荒诞的茫然：它从何而来？我的床，我的枕，这最私密、最柔软的领域，何时成了甲虫的荒原？
我僵着，没动。它也没逃，只是停在那里，仿佛在审视，又仿佛只是迷途后的短暂歇息。在这个被晨光稀释的寂静里，我与一只甲虫共享着同一方枕畔的疆土。忽然间，一种奇异的疏离感攫住了我。我看着它那副全然陌生的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甲胄，再看看自己搭在枕边、属于人类的手指，竟觉得两者在本质上并无不同——都是被抛入此世的存在，都困于一副与生俱来的、无法全然理解的躯壳。它是否也会在某个瞬间，感到自己甲壳的沉重与突兀？
我小心翼翼地、用指尖极轻地靠近。它似乎察觉了，但没动，或许是把这阴影当成了另一片可供攀爬的陆地。我的指腹触到了它冰凉、光滑的背甲。那一刹那，触感不是单向的。我仿佛也感受到了来自它甲壳之下的、某种微弱的、属于生命的震颤。我不是在“触碰一只虫子”，而是在通过这具小小的、坚硬的异己之躯，触碰到了“存在”本身那冰冷又灼热的核心。
我将它轻轻捏起，它细足在空中徒劳地划动。走到窗边，推开玻璃。晨风涌入，带着楼下车流初起的嗡鸣，那才是属于我的、人类的、喧嚣的世界。我松开手指。那暗色的身影在空中顿了一下，旋即展开鞘翅，露出底下半透明的、薄纱般的后翅，嗡地一声，便融入了窗外灰蓝色的天光里，像一个被擦除的句点。
我回到床边，看着枕上那个它曾停留过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凹陷。那里空无一物，却又像被什么充满。那个早晨之后，我时常在醒来时，下意识地摸摸枕畔。再也没有甲虫。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。镜像是会裂变的。在某个平行未醒的晨光里，或许它正凝视着枕上沉睡的、巨大而柔软的怪物，心中充满同样的、惊愕的温柔。我们互为闯入者，互为镜像，在生命与生命交错的刹那，完成了一次对自身孤独躯壳的、静默的辨认与裂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