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向来吝啬，总爱从我那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，先是在地板上投出一小道亮痕，然后慢悠悠地往上爬，直到蹭到我的眼皮上。这比什么闹钟都管用，是带点温度的催促。闭着眼伸手摸索，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外壳，按亮屏幕，一串数字跳出来——又一个寻常日子的开始。
赖床是必要的仪式，那几分钟的混沌像一层温暖的茧。真正起身后，拧开水龙头，水声哗啦，掬一捧冷水泼在脸上，睡意才肯彻底退潮。厨房里，煎蛋在锅里嗞嗞作响，面包机“叮”一声弹出焦黄的吐司，热气混着黄油香一下子漫开。我习惯站在窗边，边吃边看楼下那棵老槐树，看几只麻雀在枝叶间跳来跳去，啾啾地吵。这片刻的放空，像给一天垫了个柔软的底子。
出门，世界立刻切换了频道。地铁是巨大的铁质腔体，载着一车厢的疲惫与期望，在隧道里轰隆隆地奔跑。周围是密不透风的人，各种气味、细微的交谈声、耳机里漏出的音乐碎片搅在一起。我抓着扶手，身体随车厢晃动，目光却停在一个模糊的广告牌上，思绪早已飘远。出站，走上熟悉的那条街，早点摊的豆浆热气模糊了老板的脸，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，像这座城市平稳的呼吸。
白天的时光，是被切割成许多小块的。屏幕的光亮占据了大半视野，键盘敲击声是工作的背景音。有时会遇到棘手的部分，眉头不自觉地拧紧，时间仿佛凝住了；有时进展顺利，指尖轻快，一抬头才发现窗外天色已暗了几分。偶尔走神，瞥见窗台上那盆半枯的绿萝，想起已好久没给它浇水，心里便泛起一丝微小的、对生命的歉意。
午餐常是简单的便当或外卖，和同事闲聊几句，话题无非是昨晚的剧或者最近的天气。这二三十分钟的闲暇，是紧绷节奏里一个舒适的顿号。下午有时会有突如其来的事务，打断原本的计划，让人手忙脚乱一阵。当终于完成一项自认不错的工作，靠在椅背上短暂松一口气时，那种充实的疲惫，竟也有些踏实。
傍晚走出大楼，天色常常是好看的。或是晚霞烧透了半边天，或是暮色像蓝灰色的纱一样缓缓笼罩下来。回家的路似乎比早晨轻快些，脚步不再那么匆忙。街边的店铺亮起温暖的灯，食物的香气飘出来，勾着行人的胃口。
晚饭后，时间才真正属于自己。或许窝在沙发里看一部旧电影，光影在墙上变幻；或许随手翻几页书，读到某句话会心一笑；又或许只是静着，什么也不做，听夜里隐约传来的、远远的车流声。洗漱时，看着镜子里那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人，水珠从脸颊滑落，一天的尘埃仿佛也随之洗去。
躺回床上，黑暗温柔地合拢。一些白天的碎片——某个人的笑脸、一句无意的话、一个未解决的问题——会像小鱼一样冒个泡，又慢慢沉入意识的深潭。最后残存的念头往往是：这一天，就这么过去了。它没有惊涛骇浪，却留下了一道道浅而确切的私人印迹，像风吹过沙地，痕迹轻浅，但风确实来过。然后，睡意如期而至，把一切熨平。明天，会是相似而又全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