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根的残雪还没化透,冬阳就懒懒地攀上了墙头。这时候,远远地,那沉稳而迟缓的脚步声便踩着泥土与冰碴,一声声,闷闷地传过来。不是走,是挪,是庞大的身躯驮着两座小山,不慌不忙地,把光阴也走得慢了下来。
领头的骆驼,脖子上总挂着那枚铜铃。铃不是清脆的,是喑哑的、浑厚的,随着它脖颈的起伏,“当啷——当啷——”,一声与另一声之间,隔着好长一段安静的空白,仿佛时间也被这声音坠住了脚,走得滞重了。阳光斜斜地切过来,给骆驼茸茸的毛缘镶上一道模糊的金边,它嘴里不停地磨着,白沫子沾在唇边,眼睛那样大,那样安静,蒙着一层灰扑扑的、认命的薄膜,望着你,又好像穿过了你,望着谁也看不见的远方。它看什么呢?是看这满是煤渣和车辙的路,还是看它梦里那片没有尽头的、滚烫的沙漠?
我总爱站在路边看,看它们排成一长串,看它们跪下庞大的身躯让人卸煤。那煤块滚落下来的声响,闷闷的,黑得发亮。赶骆驼的人蹲在墙根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紫铜色的脸上沟壑纵横,也像被风沙打磨过的岩石。他不说话,骆驼也不叫,只有那铜铃,偶尔“当啷”一下,像是给这默片似的场景打个沉闷的标点。我有时候会傻傻地想,那骆驼的驼峰里,藏的真是水么?会不会是它一路捡来的、舍不得丢掉的故事?沙漠里的星星是不是特别凉?风是不是像刀子一样,能吹出那种苍凉的调子?
最有趣的,是学它们的模样。我会在嘴里也含上一大口水,学着它们,让腮帮子一鼓一瘪,来回地倒腾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响,仿佛自己也成了它们中的一员,在反刍着一段漫长旅途的滋味。母亲见了总要笑骂:“傻孩子,学点好的!”可什么是好的呢?我觉得这就有趣极了。冬阳晒得人脊背发暖,鼻尖却冻得通红,嘴里是自来水冰冷的铁锈味,心里却漫开一种奇异的、模仿的快乐。那骆驼看我这样,会不会也觉得好笑?它的大眼睛里,会不会闪过一丝它自己都不明白的、温和的光?
骆驼队来了,又走了。铜铃声从清晰到模糊,终于融化在胡同尽头那片白花花的阳光里,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土路,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、牲口与尘土混合的气味。我心里便空落落的,像是被它们驮走了一块什么。它们去哪里了呢?是去了另一片需要煤火的院落,还是径直走回了画片上的那个沙漠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那“当啷——当啷——”的声响,像一把笨钝的凿子,把我童年里那些百无聊赖的、被太阳晒得发软的下午,敲成了一地细碎的、闪着微光的时光片屑。
后来,煤不再用骆驼驮了,清脆的喇叭声取代了沉闷的驼铃。再后来,连那条土路也铺上了坚硬的水泥,光溜溜的,再也留不下那样深沉的脚印。只是每到冬天,有暖而无力的太阳照下来的时候,我耳朵深处,总会隐隐地、固执地,响起那喑哑的“当啷”一声。它一响,眼前仿佛就又漫起一片旧日的尘烟,那个在路边鼓着腮帮子学骆驼反刍的孩子,便从时光深处,懵懂地抬起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