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猜过的灯谜里,数那条“古韵钟声东方来”最叫我惦记。谜面听着就好看:灰扑扑的城墙根儿下头,悬着一口绿锈的铜钟,太阳刚在东边儿冒出一点金边,沉沉的、闷闷的“嗡——”一声,便荡开了薄薄的晨雾,惊起几只檐角的麻雀。声音是听不见的,可看着那七个字,耳朵里自个儿就响起来了,还带着一股子檀香味儿似的旧。
我先是往“钟”的本意上想。东方既白,古寺鸣钟,这景象是现成的。可“古韵”二字,又似乎不单指声音老,更像是指某种老旧的、有来历的调子。这就难了。像雾里看山,影影绰绰有个轮廓,伸手一摸,却又不是石头,是凉津津的水汽。
后来有一日,我路过镇上的裱画店。老师傅正对着一幅字摇头晃脑地念,念到“晨钟暮鼓”那儿,忽然顿住了,眯着眼,手指头虚虚地跟着笔画走。我脑子里那根线,“啪”地一下就亮了些。钟声自东方来,东边,是什么方位呢?在五行里,东方属“木”;在一天里,东方是“晨”;在乐器里,那厚重绵长的声音……我猛地站住了脚——是“声音”么?还是那个“调子”本身?
心里像有个钟摆,从“晨”摆到“木”,又从“木”摆回那口想象中的铜钟。我几乎要放弃了,觉着这谜怕不是拿一个绝美的意境来哄人,压根儿没个实在的底。可那“古韵”两个字,像茶垢似的,顽固地渍在杯壁上,怎么也不肯掉。它不单是说声音古,怕更是说那“声韵”本身,就是一种古物。
这一转念,云开月明。钟声是声音,东边是方位。若将这“声”与“方”合到一处,再往那“古”字上去靠……我蘸了茶水,在桌面上画。一个“声”,一个“方”。若是那“声”不再作响,凝成了字迹;若是那“方”不再空旷,化作了偏旁。将它们依着古法,严丝合缝地叠在一处——一个“馨”字,便婷婷袅袅地立在了水痕里。
我盯着那渐渐干涸的字迹,愣住了。耳边仿佛真的听见了那“古韵钟声”,可它不是“当——”,而是“馨——”,悠长,清越,带着草木的香气,自东方的日出之地,迤逦而来。原来这谜,扣的不是形,不是景,是魂。它把这听觉里的钟,化作了嗅觉里的香;把这空间里的东方,化作了时间里的古远。那钟声不再是一种警示或报时,而成了一缕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能直沁到人心底的幽韵。
一条好谜,原来就像一口好钟。撞它的时候,你以为听到的是铜铁之鸣,等那嗡嗡的余韵在腔子里来回荡久了,才品出里头铸着的日月山川、草木流泉来。那“东方”来的,又何止是钟声?分明是千年文脉里,那一缕不绝的清香。谜底揭晓了,可那钟声,反倒在我心里,响得更真切,也更渺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