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让我永远留在童年的路口。”这句话像一颗透明的玻璃珠,在我心里滚来滚去,带着固执的光。我总想,要是能一直站在那个路口,该多好。
那个路口,是我家老屋后的小巷口。左边通向一片荒草地,那里是我们的“百草园”和“战场”;右边拐出去,是车来人往的大街,代表着“外面”和“以后”。童年的我,大部分时间都赖在左边。放学后,书包往墙根一扔,几个孩子就能变出整个世界。一根树枝是尚方宝剑,一块碎瓷片是传国玉玺。我们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,能看上一个下午,争论着哪只蚂蚁是将军,哪只蚂蚁在偷懒。雨后的水洼是太平洋,纸叠的小船就是我们的舰队,一片落叶撞过来,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海战。那时候,时间不是一格一格走的,而是一大把、一大把,蓬松又柔软,可以随意躺在上面打滚。
那个路口的风,有固定的味道。春天是泡桐花甜腻腻的香气,混着泥土的腥;夏天是暴雨前尘土飞扬的燥热,还有傍晚时分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;秋天是烧枯叶的焦糊味,清冽又有些伤感;冬天,则是冷空气里偶尔窜出的烤红薯的暖香。这些味道,像一把把特定的钥匙,能瞬间打开记忆里对应的那个下午。烦恼也有,是弄丢了最爱的卡片,是和小伙伴吵了架发誓“一辈子”不理他,是考试没拿到“双百”。可这些烦恼,在路口的风里吹一吹,在疯跑出一身大汗后,就变得很轻很轻,第二天便忘了。那时的悲伤和快乐,都像水晶,纯粹、彻底,来得快去得也快,从不淤积在心里。
不知从哪一天起,我开始被推着、引着,向右边那个通往大街的路口张望。大人们开始谈论“未来”,谈论“出息”。他们告诉我,荒草地里的游戏不再重要,重要的是大街上的红绿灯和方向。我学着收起玻璃珠和卡片,背起越来越沉的书包。我走过那个路口,汇入大街的人流。我学会了看红绿灯,学会了快步走,学会了把表情收拾得妥帖。我得到了很多:知识、认可、更广阔的世界。可我也在不停地失去。我失去了对一只甲虫命运的好奇,失去了为一朵云形状而发呆的整个黄昏,失去了那种毫无保留、转眼和好的友情。我的时间被切割得整整齐齐,填满了“意义”和“目标”,不再蓬松。
于是,那个童年的路口,在记忆里被镀上了一层永不褪色的金边。它成了一个象征,一个回不去的乌托邦。我明白,人不可能真的不走。那条荒草萋萋的小路,终究无法通向成年的世界。我必须走上大街,面对风雨和阳光,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。成长,或许就是一边带着童年路口的风和味道,一边在大街上努力前行。那个路口,我再也回不去了。但我知道,只要我还能在某个疲惫的瞬间,清晰地想起泡桐花的甜香,想起纸船舰队覆灭时的“悲壮”,我的心里就永远为那个孩子留着一个位置。他站在路口,朝我挥挥手,然后转身跑向他的草地。而我,转身汇入人海,只是口袋里,仿佛还揣着一颗温热的、不想长大的玻璃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