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声响起前的三分钟，我站在讲台侧边，手里攥着的教案边角有些发潮。教室门开着，孩子们鱼贯而入，带进一阵初秋早晨特有的、混着青草味的凉风。我深吸一口气，那风里还裹着他们书包的帆布味、新铅笔的木屑香，还有一种独属于这个年纪的、躁动又蓬勃的气息。我的目光掠过一张张脸，有的带着好奇张望，有的埋头整理文具，后排一个高个子男孩正和同桌挤眉弄眼。我的手指在教案扉页上无意识地划了划，那里写着工整的课题，可下面那行手写的“开场白”，墨迹似乎比别处都要深些，那是昨晚反复涂改留下的印记。
“同学们好。”声音出来的那一刻，比我预想的要平稳。五十四双眼睛齐刷刷地抬起来，像突然聚拢的星光。我顿了顿，没有立刻说“我是你们的老师”，而是转身，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粉笔接触墨绿板面的刹那，发出清脆的“嗒”的一声，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。“这是我的名字，”我侧过身，“未来很长一段路，我们会一起走。”没有过多的介绍，我走回讲台，拿起那本崭新的语文书。“今天，我们不急着翻到第一课。我想先请大家看看这本书的封面。”
孩子们有些讶异，窸窸窣窣地拿出书。封面上是传统的山水画，远山淡影，近水微澜。“你们看到了什么？”起初是沉默，然后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小声说：“山和水。”我点点头，鼓励地看着大家。那个高个子男孩举手了，声音洪亮：“还有树！石头！”课堂气氛松动了些，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：“有云！”“感觉很远，很安静。”我听着，等声音渐渐平息，才开口：“对，这是我们的语文书。里面每一个字，每一篇文章，都是我们先辈看过的山，走过的水，想过的问题，做过的梦。它们像这画里的山水一样，静静等着我们走进去。”我翻开目录，指尖点过那些课文标题，“从这里开始，我们会认识很多朋友。有古代诗人，有现代作家，有虚构的英雄，也有平凡的普通人。我们会一起听他们讲故事，也一起讲我们自己的故事。”
这时，靠窗的一个小男孩一直盯着窗外操场上的旗杆。我没有打断他，只是轻轻走到他附近的过道，继续对全班说：“比如现在，窗外可能有风，有云，有国旗在飘。这也是语文。”小男孩猛地回过神，有点不好意思地坐正。我对他笑了笑，回到讲台。“语文不只是这本书，它是我们看世界的眼睛，也是我们表达自己的嘴巴和手。从今天起，我希望我们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，我们看到的、听到的、想到的，都可以成为我们‘语文’的一部分。”
我布置了第一个“作业”：请每个人在笔记本的第一页，画下或写下今天早上来学校路上，你印象最深的一样东西。可以是半片银杏叶，可以是早餐铺的热气，也可以是地铁里陌生人的一个侧影。不限形式，只要求“真”。孩子们先是一愣，随即低头动笔，教室里响起一片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，像春蚕啃食桑叶。我巡视其间，看到那个高个子男孩画了一辆歪歪扭扭的自行车，后排的小女生正认真地描着一朵云的轮廓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，我的开场白刚好说完。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言，没有细致入微的规矩条文。孩子们合上本子，眼神里少了些最初的陌生与试探，多了点跃跃欲试的光。我知道，我并没有在四十分钟里“教”给他们什么确凿的知识。但我似乎和他们一起，推开了一扇门的缝隙，让他们瞥见门后那片名为“语文”的天地，它广袤、生动，且与他们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通。
收好教案，掌心那点潮意早已褪去。走出教室时，秋风拂面，格外清爽。这第一讲，我交给他们的不是一把需要严格遵循的标尺，而是一张粗糙却真诚的地图一角，邀请他们，也邀请我自己，在未来共同的岁月里，一起去跋涉，去描绘，去发现那些山水之间、字句之外，更为辽阔的生命风景。路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