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阁楼，昏暗，堆满灰尘。每次上去，都得拉一下墙角那根油腻的绳子，点亮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。灯光昏黄，勉强撑开一小团光晕，更多角落沉在旧物的阴影里。那是我童年最畏惧又最着迷的地方。
角落里，有一只包铜角的樟木箱，上了锁。祖母说，那是太爷爷留下的。我总觉得那里面锁着神秘的故事，或者吓人的东西。七岁那年夏天，我偶然在箱盖缝隙，瞥见一抹幽暗的反光。好奇心战胜恐惧，我找来铁丝，在阁楼昏黄的灯光下，鼓捣了很久，“咔哒”一声，锁开了。
没有金银，没有鬼怪。箱子里是整整齐齐一摞旧书，几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最上面，安静地躺着一只手电筒。铁皮外壳已经坑洼，蒙着厚厚的灰。我下意识地按动开关——毫无反应。我失望极了，随手把它扔回箱子。
正要合上箱盖，阁楼那盏十五瓦的灯泡，毫无征兆地灭了。也许是接触不良，也许是灯泡寿终。突如其来的、绝对的黑暗吞噬了我。灰尘味瞬间变得浓重，仿佛有形质的怪物，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。我僵在原地，心脏狂跳，冷汗一下子就湿了后背。
就在恐惧快要淹没我的时候，我猛地想起那只手电筒。我扑回箱子，慌乱地摸索，终于抓住了它冰凉的铁皮外壳。我颤抖着，再一次用力按下开关。
一束光，笔直地刺破了黑暗。
那不是多么明亮的光，甚至有些微弱，灯头的玻璃也有裂纹，让光柱带上了些许朦胧的晕。但它如此坚定，如此清晰。光束中，无数细微的灰尘像金色的精灵，上下飞舞。它照亮了前方一小块堆着旧报纸的区域，也照亮了我脚下满是浮尘的地板。
光柱所及，黑暗退却。我紧紧攥着手电筒，像攥着一把宝剑。我顺着这束光，慢慢挪到楼梯口，走了下去。当楼下明亮的日光涌上来时，我才发现，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后来，父亲给手电筒换上了新电池。他说，这是太爷爷年轻时巡夜用的。我时常在夜晚拿出它，照向天花板，看那束微光撑开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光锥。它比不上任何一盏台灯明亮，却比任何光芒都让我安心。
多年以后，老屋拆了，阁楼消失了，许多东西都散佚了。但那束在绝对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微光，却清晰地留在记忆最深处。它让我相信，最幽暗的时刻，看似废弃的过往里，或许就藏着一把能刺破一切的钥匙。那光虽微，却足以照亮下一步的方向，让人在恐惧中，还能摸索着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