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底,我去了一趟老家村子,没带什么研究任务,就想随便看看。跟以前不一样,这次没直接去亲戚家,先在村口小超市门口的石头墩子上坐了半个下午。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婶子,一边刷手机短视频一边跟我搭话。她说现在进货方便,都是镇上的批发部用微信接单,第二天面包车直接送到。店里最卖得动的不再是油盐酱醋,而是给小孩的零食和包装好的点心,还有成箱的牛奶饮料,走亲戚用的。她说:“现在谁家还拎着白糖、自家鸡蛋上门啊,不好看,也没人稀罕。”
村里的路确实好多了,水泥路通到每家每户门口。但我注意到一个事儿,路好了,老祠堂门口那大片空地,反倒很少看见晒谷子晒玉米了。问了人才知道,现在收庄稼都是收割机直接下地,收完的谷子要么当场被贩子拉走,要么就进自家建的“小仓房”,用个小鼓风机吹干。空地上停着的,是轿车和电动三轮车。祠堂本身也变样了,外墙新刷了白,里面除了祖宗牌位,靠墙还摆了张乒乓球桌,说是“老年活动中心”配的,但桌子上蒙了层灰。
遇到小时候的玩伴阿强,他现在不出去打工了,在村里弄了个家庭农场,包了三十来亩地。聊起来,他说最头疼的不是种地,是“应付各种群”。手机上光村里的群就有四五个:村委会通知群、党员学习群、土地承包群、疫情防控群(虽然现在没疫情了,但群还在),还有一个他自己建的“农机互助群”。他说:“以前开会靠喊,现在啥事都在群里@所有人。不看吧,怕误事;看吧,全是‘收到’刷屏,真正要紧的事反而容易漏过去。”他感觉人和人打交道的方式变了,表面联系好像更紧了,动动手指就行,但坐下来一起喝茶、商量个事的时间反而少了。
村里的老年人,现在最大的娱乐活动是晚上到村广场上跳广场舞,音乐一放,能聚拢二三十人。领舞的竟然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,她说动作是跟外孙女视频学的。白天,不少老人则帮着带孙辈,带孩子的主力军从妈妈变成了爷爷奶奶姥姥姥爷。他们带孩子的理念跟年轻人冲突不小,为能不能给孩子看手机、吃不吃零食,家里常有小矛盾。老人普遍觉得,现在带孩子“责任太大”,“怕带不好落埋怨”。
还有一个明显的感受是,人情往来的“计价方式”变了。谁家办红白喜事,照样全村出动,但随礼的现金分量越来越重,而且很多人是微信转账。帮忙干活的人却不好找了,很多仪式性的环节能省则省,最后往往是主家花钱请一条龙服务队来包办酒席和流程。大家似乎都默认,出钱比出力、出时间更“合理”也更方便。办一场事下来,主家算算账,人情收入不少,但开支也巨大,最后落个热闹和疲惫。
在村里转,你会发现很多家大门白天也关着,不是没人,是习惯关着。看家的多了,狗一叫,主人才从屋里出来开门。不像以前,家家户户大门敞开,串门抬脚就进。现在串门前,很多人会先打个电话或发个微信问一句:“在家不?”隐私和边界感,在熟人社会里慢慢长出来了。
土地流转很普遍,但流转后的地,很少见种传统的水稻小麦。大多种上了苗木、果树,或者大棚蔬菜。有户人家把地租给外来老板种草莓,搞采摘园,周末能看见城里来的小车停在路边。土地产生的价值形态变了,它更像一个可以出租并产生现金流的资产,而不仅仅是提供口粮的“命根子”。
临走前,我看到村委会的外墙弄了个很大的电子显示屏,滚动播放政策宣传和通知,很醒目。但旁边布告栏里贴的纸质通知,边角已经翘起,也没人更换。新与旧的东西,就这么生硬又自然地摞在一起。这大概就是眼下乡村最真实的样子:它急切地连接着外部世界,用上了所有现代的工具和办法,但内里的人际关系、生活方式、情感逻辑,还在摸索着新的平衡,旧的“乡土”规则没完全退场,新的“社会生态”还在形成中,处处透着一种混合的、正在进行时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