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苏轼的句子像一滴墨,在时光的宣纸上晕开,从此烟雨不再只是天气,而成了中国诗里一卷湿漉漉的魂。
烟雨是江南的。杜牧说“南朝四百八十寺,多少楼台烟雨中”,那雨是历史的滤镜,把金碧辉煌都洗成淡青的水墨。楼台在烟雨里半隐半现,像未完的旧梦,四百八十寺是实的,烟雨一笼,全成了虚的怅惘。陆游骑驴入剑门,“衣上征尘杂酒痕,远游无处不消魂”,那尘、那痕、那远游的倦,碰着剑门的冷雨,一并化作“此身合是诗人未”的轻叹——烟雨一浇,铁马秋风也软了三分。
烟雨也是心上的。李商隐写“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”,巴山的雨涨满了秋池,也涨满了思念。那雨是现在的孤独,却要留给未来的重逢去“共话”。此刻的冷雨,成了彼时烛光里的暖故事。李清照更绝,“梧桐更兼细雨,到黄昏、点点滴滴”,这雨不再飘在空中,而是敲在心头,一滴一声愁,把个黄昏滴得又冷又长。
最妙的还是那“一蓑”。柳宗元“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”,蓑衣是人与天地间薄薄的一层隔,却又让那人更彻底地融进茫茫江雪。渔翁钓的是雪吗?怕是一江的孤寂,满世界的清寒。郑板桥“写取一枝清瘦竹,秋风江上作渔竿”,瘦竹为竿,烟雨为线,钓的便是这千古的文人意气。
烟雨在诗里穿行,从南朝寺庙的檐角,穿到巴山秋池的涨水,再凝成梧桐叶上的黄昏。它有时是背景,把江山衬得迷离;有时是心境,把愁绪浸得透湿;有时又是姿态,一件蓑衣,一叶扁舟,便与整个喧嚷的世界划开了界限。诗人披着文字的蓑衣,在历史的烟雨里走着,任平生坎坷都淋成平平仄仄的韵脚。我们读者,便也借这一蓑烟雨,暂避现实的烈日燥风,得片刻清凉与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