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户被风推得咯吱一响，我抬头看，外头已经白茫茫一片了。雪是趁人不注意时悄悄下来的，先是一星半点地试探，见屋里人没反应，便放肆起来，纷纷扬扬，把天地都笼进一张安静的网里。路灯的光晕在雪片里化开，成了毛茸茸的一团黄，看着就让人心里也软和了。我挪了把旧藤椅，坐在离窗一尺远的地方，玻璃上立刻呵出一小圈白雾，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着，冰凉的触感直透到指尖。
这雪，让我想起老家的冬夜。那时候的冬天似乎比现在更像冬天。风是硬的，刮在脸上像小刀子。放了学，缩着脖子往家跑，棉鞋踩在冻得梆硬的土路上，发出“嚓嚓”的声音。还没进门，先瞧见那扇糊着厚棉纸的木格子窗，透出晕黄昏暗的光，心里一下子就不慌了。推开门，一股混杂着柴火、水汽和饭食的暖烘烘的气味便扑面而来，把一身寒气瞬间冲散。祖母总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，手里的火钳不时拨弄一下灶里的柴。火光一跳一跳的，把她花白的头发和额上的皱纹映得明明灭灭。锅里煮着粥，或是焖着红薯，咕嘟咕嘟的声响，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混在一起，是那时最好的催眠曲。
父亲常在这样落雪的夜晚，搬出那只掉漆的枣木箱子，里面不是什么宝贝，全是他的旧书和信札。他戴上老花镜，就着那盏十五瓦的灯泡，一封封地翻看。母亲在灯下做针线，偶尔抬头，和父亲低声说一两句陈年旧事，说的无非是某年某月，也是这么大一场雪，谁家生了娃娃，谁又从远方捎来了口信。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，融在满屋的暖意和食物的香气里，听着听着，我便趴在桌上睡着了。梦里也是安稳的，仿佛那炉火的暖，能一直透到骨子里，护着你，不怕外面的风雪有多大。
眼前的雪，还是一样的白，一样地往下落。可窗子变成了严密的铝合金，屋子里的暖气悄无声息，均匀得让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。暖和是够暖和了，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那股子带着烟火的、有点呛人却无比踏实的暖流，少了那光影在墙上不安分地晃动，也少了家人间那些有一搭没一搭、却把夜晚填得满满的闲话。炉畔的忆往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，看得见轮廓，摸不着温度。那些具体的、琐碎的、带着独特气味的细节，被时间这床厚厚的雪，给埋得越来越深了。
雪没有停的意思。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，像流星，倏地一下，就把寂静划开一道口子，随即又合上了。我起身，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。杯壁传来的热，很直接，也很短暂。我知道，我再也回不到那个柴火哔剥、光影摇曳的炉畔夜晚了。它成了诗笺上一行淡去的字迹，只在这样的寒岁雪夜，被纷纷的雪片偶然唤醒，供我在一片现代化的恒温里，静静地、略带怅惘地，沉吟那么一会儿。夜还长，雪还在下，我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