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道尽头,我的腿像灌满了铅,喉咙里泛着铁锈味。八百米测试的最后半圈,世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眼前晃动的地面。放弃的念头又一次雾气般弥漫上来——算了,反正也快不及格了。
就在意识快要被疲惫淹没的时候,一道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,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水面,穿透嘈杂的空气,稳稳地落进我的耳朵里:“陈明,加油!就最后一点了!”
是李老师。他不是我们的体育老师,而是那位总是笑眯眯的、教历史的瘦高个儿。此刻,他没有待在阴凉的教师休息区,而是站在了烈日直射的弯道外侧,微微弓着身子,双手拢在嘴边,额头上闪着细密的汗珠。他的眼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,我看不清他的眼神,但那一声“加油”,短促、清晰,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像一只温暖的手,猛地推了我的后背一把。
我的胸腔里那团几乎要熄灭的火,仿佛被“嗤”地一声重新点燃。那声“加油”不再仅仅是两个字,它化成了一股实实在在的热流,从耳朵钻进去,顺着血管飞快地蔓延到几乎僵直的四肢。灌铅的腿突然轻了些,我咬着牙,甩开几乎要瘫倒的念头,把所有的力气都押在了最后几十米的冲刺上。风在耳边呼啸起来,终点线那道白线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……
冲过终点,我瘫倒在草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,天空在眼前旋转。李老师走了过来,递给我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,还是那样笑眯眯的:“不错嘛,最后冲得挺快。”我接过水,冰凉的感觉从掌心传来,可心里头却暖烘烘的,像捂着一个温热的杯子。那一声“加油”,仿佛还留在空气里,包裹着我。
从那以后,我好像没那么怕长跑了。每当跑到最难受的时候,耳边总会隐隐约约回响起那一声朴素的“加油”。它让我知道,在那个快要放弃的时刻,有人看见了你的挣扎,并且愿意为你喊出那一嗓子。那声音不大,却盖过了我内心所有的畏难和退缩;那声音不华丽,却像一件贴身旧衣,在最需要的时候妥帖地送来温暖。
原来,温暖时光的,未必是熊熊炉火。有时候,就是一句恰逢其时的“加油”,像一颗小小的火种,掉进了心里,便足以点亮一段灰暗的路,让那份暖意,贯穿了往后许许多多想要懈怠的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