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开《围城》，总像被一股黏稠的、温暾的江南湿气包裹着，走不进也退不出。方鸿渐这座城，从海外虚浮的学历到国内尴尬的差事，从与鲍小姐的露水情缘到与苏文纨、唐晓芙的纠葛，最后陷进与孙柔嘉那座鸡零狗碎的婚姻围城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使不上劲，也落不到实地。他的日子是一张永远对不准的履历表，盖满了模糊的、褪色的印章。
城里的人想出去，城外的人想进来。这话说尽了婚姻，又何止于婚姻。方鸿渐想要的是唐晓芙那抹窗外的明月光，真得到了，怕也成了衣服上的一粒饭黏子。他嫌弃孙柔嘉的世俗与算计，可自己何尝不是在更大的世俗里随波逐流，连一份像样的厌恶都拿不出力气。他们两人的战争，是两座孤城之间的疲乏炮击，打不垮对方，只震得自家墙灰扑簌簌地掉，露出里头更不堪的败絮。那些琐碎的争吵，买不成的桌子，走不拢的亲戚，全是城墙上一块块具体的砖，把他们砌死在了一起。
钱钟书先生下笔太刁钻，像拿着最细的绣花针，专挑人性最不经缝的线脚处挑。他写人间百态，三闾大学里高松年的圆滑，李梅亭的猥琐，汪处厚的攀附，个个都是一座自得其乐的坚固城堡，你在里头能看见学术、名望、地位这些堂皇的城楼，走近了才闻到腐朽的气味。方鸿渐的悲剧在于，他多少能闻到这气味，却又没力气彻底转身离开，只能捂着鼻子，在城墙根底下打转，成为别人城里一道模糊的、自嘲的风景。
说到底，方鸿渐的围城，不是哪一桩具体的事业或婚姻，而是他那永远悬在半空中的“自我”。他有点知识分子的敏感和傲气，却又缺乏真正的根基与勇气；他看得到生活的荒诞与庸常，却无力构建任何超越性的姿态。他的人生是一场持续的“误入”，从一个不自在的境地，滑向另一个更不自在的境地。他不是斗士，甚至连彻底的懦夫也算不上，他就是我们大多数人心里那个有点别扭、有点委屈、时常感到无处安放的自己。
读罢合书，那种黏稠感久久不散。我们或许没有方鸿渐那样的留学经历和婚姻遭遇，但谁心里没几座进进出出、患得患失的“城”呢？对现状的不满与对远方的幻想交织，拥有的日渐陈旧，得不到的永远骚动。钱钟书画的不是一幅特定时代的讽刺漫画，而是一张亘古相通的人性迷宫地图。我们笑方鸿渐，笑他那点可悲又可气的软弱与虚荣，笑着笑着，或许就看见了自己在某座城的城墙下，正仰着头，计算着那并不存在、或根本爬不上去的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