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去那些事儿,就跟老家阁楼里那面蒙尘的铜镜似的,凑近了看,人影儿晃晃悠悠的,既真切又模糊。奶奶总爱坐在镜前梳头,木梳齿儿一下下划过花白头发,她眼睛望着镜子里,话却是对着身后的我说的:“你太爷爷那会儿,从山东挑着担子走到这儿,扁担都磨亮了三根。”镜面上映着她眼角深深的褶子,也映着窗外那棵比我爸年纪还大的老槐树。那时候我不懂,为啥奶奶总爱念叨这些陈年旧账。现在想想,那面镜子照见的哪是她自个儿的脸,分明是一条蜿蜒过来的河,里头淌着祖辈的脚印、家族的烟尘,还有那些我从未谋面却血液里奔流着的故事。
可人不能总扭头往后瞅,脖子会酸的。十七八岁的眼睛,更多时候是往前头张望的,像刚拿到的新手,既兴奋又忐忑地盯着望不到头的公路。高二暑假和同学骑车去环湖,气喘吁吁爬上那个最陡的坡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整片湖水在夕阳下铺成流动的金子,对岸的城市轮廓被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。阿峰指着远处最高那栋还没封顶的楼说:“等我以后当了建筑师,非得在那儿设计个空中观景台。”他说这话时,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儿往下滴,眼睛亮得吓人。那一刻,我们都没说话,只顾着看远处天地交界的地方,心里揣着各自滚烫的、还没成型的未来。这大概就是“远望”,它不像回望那样有根有据,更像揣着一兜五彩的玻璃纸,对着太阳瞎想,但那份明亮和热乎劲儿,是实实在在的。
问题就出在这儿:回望和远望,它俩老打架。老人们觉得我们好高骛远,我们嫌他们裹足不前。就像我爸,他总想让我报个“稳妥”的专业,把老家那面铜镜擦得锃亮,恨不得把我未来二十年都清清楚楚照出来;而我呢,满心都是地图上还没标记的风景,觉着人生该像阿峰说的空中观景台,看得越远才越带劲。为这事儿,饭桌上没少拌嘴。
转折来得有点儿戏剧性。高三冲刺最紧绷那阵子,爷爷住院了。我去陪夜,他睡不着,就让我从床头柜抽屉深处摸出个铁皮盒子。里头没啥宝贝,就一沓泛黄的信纸,还有枚生锈的奖章。信是爷爷年轻时在边疆写的,字迹被岁月洇开了,可那股子劲儿还在:“这里苦是真苦,但一想到是在给国家找矿,给后人开路,就觉着浑身是力气……”奖章是他参与发现那个大矿后得的。爷爷摩挲着奖章粗糙的表面,声音很轻:“那会儿也没想太多,就觉得该去,去了就得干出个样儿。”我忽然就明白了,爷爷那辈人的“远望”,不是盯着个人得失,是把自个儿嵌进了一条更宏大、更长远的时间河流里去看位置。他们的“回望”,因此才沉甸甸的,有光。
从医院出来那天凌晨,天还没全亮,城市边缘有片淡淡的青灰色。我脑子里那面“时光之镜”好像被擦亮了一块。它不再是非此即彼的两半儿,倒像是一面特殊的两面镜——一面打磨得光滑,清晰映出来路与根源;另一面带着弧度,隐约折射出前方道路的曲折与开阔。你没法只盯着一面看,真正的“看见”,得在这回望与远望不断的切换、映照甚至碰撞里才能完成。它照见的不是某个凝固的瞬间,而是一个正在生长的、动态的“我”。站在这个节点上,或许最重要的不是急于判定该回望还是该远望,而是学会在时光的镜廊里,找到那个既能承接来路风尘、又能瞭望去路星光的,属于自己的角度和步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