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夏天来得特别早,空气里还没漫透七月该有的燥热,校园边那面荒芜的土坡上,一夜之间,就被细碎的雏菊花占领了。它们真小啊,指甲盖似的白色花瓣,托着个嫩黄的芯,风一吹,整片坡地便漾起一层浅浅的、安静的浪。
那时我和林子正处在一种尴尬的“绝交”边缘。为着什么现在全然忘了,许是借了本书没还,或是争论某道数学题。少年的意气来得快去得也快,只是谁也不肯先低下那高昂的头。放学后,我们不约而同地避开那条一起走了三年的路,我独自绕到土坡这头。雏菊的香气很淡,需要蹲下来,把鼻子凑得很近很近,才能闻到一丝清苦的、带着泥土味的凉。
那天我蹲得太久,起身时眼前一黑,脚底松软的土一滑,整个人便顺着坡滚了下去。倒没摔疼,只是狼狈极了,裤子上沾满草屑和泥点。我坐在地上,又羞又恼,几乎要哭出来。就在这时,一只手伸到我面前——是林子。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好像我们昨天还一起回家似的。“笨不笨,”他说,“走个平路也能摔。”我把手递给他,他一用力,把我拉了起来。谁也没提那场“绝交”。
我们并肩坐在坡顶,看着脚下那片白色的小花。沉默了很久,他忽然说:“你看这些花,像不像信纸?洒得到处都是。”我没说话,心里那点别扭的坚冰,却好像被这初夏的风和若有若无的香气,悄无声息地融化了。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说快要到来的期末考试,说暑假的打算,说城西新开的游戏厅。绝口不提我们之前的龃龉,但都知道,那件事已经翻篇了。
后来,我在一本书里读到,雏菊的花语里有“深藏心底的爱”和“离别”的意思。心里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。那个下午,我们没有热烈的和解宣言,没有郑重的道歉,只是在一片寂静的花香里,让所有的不愉快随风散去。那是一种属于那个年纪的、笨拙又真诚的相处方式,像雏菊一样,不张扬,却把根须悄悄扎进记忆的土壤里。
前些日子整理旧物,翻出一本那年夏天的作业本,里面夹着一朵早已干枯压扁的雏菊。花瓣薄如蝉翼,一碰几乎要碎成粉末,我将它凑近鼻尖,当然早已没有任何气味。可就在那一瞬,教室窗外传来一阵模糊的嬉笑声,混合着午后炙烤操场的塑胶味,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清苦的凉。那香味,封存在那个初夏的午后,封存在两个别扭少年沉默的和解里。它不是一封信,没有一个字,却写满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。往后的岁月里,经历过更多更正式的道别与相逢,却再没有那样一场盛大的、无声的交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