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蒙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,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,把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粒粒分明。手指抚过书页边缘,触感微微发毛,像是时光反复摩挲后留下的痕迹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,蝉声嘶鸣得正盛,一阵风过,枝叶哗啦作响,恍惚间,像是听见了十多年前李然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音。
那时候的铃声总是急促又欢快,由远及近,最后“嘎吱”一声刹在她家楼下。李然单脚支地,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,回头朝她窗口喊:“周蒙,快点!要迟到了!”她总是慌慌张张地跑下去,裙角飞扬,心里像揣了只扑腾的鸟。去往学校的那条林荫路,梧桐枝叶交织成绿色的穹顶,光影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地跳跃。他们谈论着模糊的未来、读了一半的小说、还有对遥远北京的想象。那些话语轻飘飘的,散在风里,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后来,路真的走到了分岔口。李然的名字和北京紧紧联系在一起,而周蒙的世界,似乎被留在了这座江水穿城而过的小城。送别的那天,月台上人群拥挤,蒸汽混着煤烟味弥漫开来。火车启动的汽笛拉长得令人心慌,李然从车窗探出大半个身子用力挥手,身影在加速的景色中迅速变小、模糊,最终缩成一个再也看不清的黑点。周蒙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他临走前塞给她的那本《普希金诗选》,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。她没有哭,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列北上的火车轰隆隆地、彻底地带走了。
青春是一本太过仓促的书。有人匆匆翻页,奔赴山海;有人则反复咀嚼某一章节的滋味,直到字迹漫漶。往后的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的纸,一张张相似得令人疲惫。她在小城的中学里教书,日子平静,按部就班。有时批改作文,看到学生稚嫩地书写梦想,她会微微出神。听说李然在北京的报社做得风生水起,照片里是更成熟稳重的脸,背景是繁华的街景或高耸的楼宇。他们偶尔通电话,信号时好时坏,声音隔着千山万水传来,客气地问候,谨慎地避开那些深入的话题。共同拥有的过去,像一座孤悬的岛屿,彼此都能望见,却再也无法登陆。
又是一个暑假,学校空了下来。周蒙整理旧物,从箱底翻出一个铁皮盒子。打开,里面是厚厚一叠信,邮票图案各异,邮戳从北京不同地方敲下。她席地而坐,一封封重新读过。那些热烈的、彷徨的、充满琐碎分享的字句,隔着岁月,依然烫手。读到最后一封,李然写道:“这里的秋天很冷,风大。昨天路过一家唱片店,听到我们当年一起听的那首《光阴的故事》,忽然就站在门口挪不动步子了。周蒙,我们的青春,是不是真的无处安放了?”信的末尾,没有常见的问候。她轻轻合上信纸,黄昏的光线已经黯淡,屋子里一片寂静。没有感伤,只是胸腔里空了一块,有穿堂风经过,发出细微的、遥远的回响。
原来,青春从未真正安眠。它只是化作了无数透明的碎片,漂浮在每一个似曾相识的天气里,每一首偶然听到的老歌里,每一阵穿过梧桐叶的微风里。它不在过去,也不在远方,它就泊在此刻的呼吸之间,在记忆与遗忘的缝隙里,持续地、安静地漂泊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