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风里,开始飘散着箬叶与糯米的清甜气息。街角巷尾,老婆婆坐在小板凳上,手指翻飞,将翠绿的箬叶卷成漏斗状,填入雪白的糯米、赤红的枣子或是油亮的咸蛋黄,再用细麻绳一道道缠紧,一个个棱角分明、饱满精神的粽子便诞生了。这香味,是端午最温柔的前奏,牵引着游子的胃,也牵动着归家的心。
端午的魂魄,似乎更在那江海湖泊的激昂鼓点之中。当粽香还氤氲在千家万户的灶头,各地的江河已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——“轰!轰!轰!”浑厚而急促的鼓声,像沉睡了一年的巨龙骤然苏醒的心跳,撞开了平静的水面。这便是龙舟下水了。
看那龙舟,可真算得上一件件精悍的艺术品。狭长的船身,线条流畅如刀,通体彩绘着鳞甲,船头高昂着威严的龙首,双目圆睁,口中衔珠,须髯似乎都在迎风拂动。船尾则高高翘起龙尾,气势非凡。每条舟上,二三十名桨手分坐两舷,他们肤色黝黑,筋肉结实,清一色的短衫,透着一股精干利落。鼓手立于船中,是整个队伍的灵魂;舵手稳坐船尾,掌控着方向。
真正的较量,在一声令下后开始。刹那间,鼓声如霹雳炸响,一声紧似一声,没有半分间隙,直敲得人心头发颤,血液沸腾。桨手们随着这雷霆般的节奏,齐声发出“嘿——嚯!”的呐喊,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,又似一张被拉满的复弓,猛然释放。数十支桨叶在同一瞬间深深切入水中,又整齐划一地扬起,带起一片雪白的水幕。龙舟,便在这力量的迸发中,如真正的活龙,昂首劈开波浪,疾射而出。
江面上,绝不止一条这样的“活龙”。往往是十条八条,甚至更多,齐头并进,谓之“百舸争流”。那场面,才叫一个惊心动魄。桨影纷飞如骤雨,鼓声轰鸣似战阵,呐喊声、助威声、岸边人群的欢呼声,与哗哗的水声激荡在一起,将整个端阳节的气氛推至沸点。水花泼洒在桨手们古铜色的臂膀上,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;汗水早已湿透他们的衣衫,与溅起的江水融为一体。他们的眼神里只有前方,只有那面标志着终点的锦旗,只有为集体荣誉而战的忘我与亢奋。这一刻,个人的存在完全消融在统一的节奏与力量里,龙舟便成了他们意志与力量共同的延伸。
这激烈的竞渡,自然让人想起那位行吟泽畔的诗人。传说,人们划龙舟,是为了驱散江中的鱼虾,保全屈子的身躯;那投入江中的粽子,便是为了喂饱鱼虾,莫去啃食忠魂。千百年过去了,那忧国忧民的悲叹仿佛仍随着江风飘荡,但这天崩地裂般的鼓声与呐喊,似乎又赋予了这纪念一种雄健昂扬的底色。它不再仅仅是悲情的追思,更是生命力勃发的宣示,是团结与勇毅的古老传承。
当最快的龙舟冲过终点,欢声雷动。胜负已分,但无论赢家还是输者,脸上都洋溢着畅快淋漓的笑容。江水渐渐平息,鼓声余韵悠长,与岸上再次弥漫开来的浓郁粽香交织在一起。这便是端午了:有柔韧的香糯,有刚猛的竞渡;有幽远的思念,有喷薄的豪情。它让人们在品尝生活绵长滋味的也重温着那股子百折不挠、齐心协力的劲儿。这粽香时节的竞舟之忙,忙得热闹,忙得精神,忙出了一幅穿越古今、动人心魄的端阳风情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