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西角有一丛竹子，平日里只是静默地绿着，像一道凝住的青烟。直到某个起风的傍晚，我端详着墙上斑驳的竹影，才忽而觉出它的生动。那影子是活着的墨，在风的手腕下，时而疏朗如郑板桥的笔意，时而狂乱似怀素的醉书，在粉墙上挥洒一幅永无终稿的水墨长卷。我搬来小凳，坐在这一片清凉的墨色里，心忽然就静了下来。
风稍息时，影子便定了格，每一片“墨叶”都边缘清晰，仿佛能听到它们屏住的呼吸。而风再起时，满墙的光影便一齐晃动、交织、碎落又重组，簌簌作响，像一群无声喧哗的灵魂。我望着这片摇曳的竹影，忽然想到，我所见的，不过是光与影的皮相，是日光或月光途经竹的身体后，在墙上投下的一场虚渺的戏。竹真正的生命，那份笨重而坚实的生长，是悄然无声的，是发生在这婆娑舞影背后的。
古人说“竹解心虚即我师”，我此刻才略微懂得。这丛竹从我记事起便在那里，年年仿佛一个模样，不曾见它像藤蔓般狂放地侵占领地，也不曾见它有花卉那样招摇的荣枯。它的生长是内向的、积蓄的。直到某个春雨后的清晨，你才会惊讶地发现，在密密的青竿旁，赫然挺出一枝崭新的、带着白霜的笋尖，一夜之间，它竟又向着天空悄悄地、却又不可阻挡地拔高了一截。那“拔节”的声响，若非在极深的静夜里用心去听，是断然捕捉不到的。那是一种细微的、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骨骼舒展的脆响，是生命突破自身束缚时，最诚实的告解。
这多像我们生命里那些真正重要的成长啊。那些喧哗的、被他人看见的“竹影摇曳”，或许只是我们外在的情绪、表现、荣光或失落，是投射给世界观看的影子。而内核里那份扎实的“拔节”，那份学识的积累、心性的磨砺、境界的开拓，却常在无人注视的沉默中完成。没有掌声，没有见证，甚至自己都浑然不觉，只是在很久以后回望，才发现生命已然站在了一个新的高度。那关键的“拔节声”，往往只有自己的灵魂能够聆听。
风又紧了，墙上的墨影舞动得越发肆意酣畅。而我知道，在这令人目眩的摇曳之下，那黑暗泥土中的根脉，正更加用力地向下握紧；那青翠的竹竿内里，正有无数新生的细胞在悄然分裂、堆叠，积蓄着下一次沉默而有力的拔节。我静静地坐着，不再只看那墙上的画，而是尝试去聆听，听那风声竹韵里，是否夹杂着一声来自大地深处、轻微而清脆的迸裂。那是生命向上生长时，为自己奏响的、最庄严的序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