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与海的交界，那条曾分明的银线，早已在暮色的吞噬下模糊了。我独自站在这里，脚下是微凉粗糙的沙砾，面前，是一片化不开的浓墨。
海色如墨。这不是画家笔下那种清透的、带着水润光泽的靛蓝或群青，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仿佛吸纳了所有光线与声音的乌黑。白日的碧波万顷、金光粼粼，此刻都被一只无形巨手摁进了深渊，酿成了这一望无际的墨。它不透明，你看不透尺下的事物；它也不反光，月光与遥远的渔火落在上面，只怯怯地亮一下，便被那深厚的黑无声地淹没了。这墨色，是海在日间喧嚣过后，脱下所有斑斓伪装的真实底色，深邃、凝重，甚至有些骇人，像一个巨大的、正在沉思的古老灵魂。
涛声如旧。无论海的颜色如何变幻，这声音却是永恒的。哗——哗——，一声，又一声，不急不缓，不增不减。它不像白日里那般欢快雀跃，拍打出细碎的白色花边；也不像风暴来时那样暴烈咆哮，仿佛要撕碎一切。此刻的涛声，是低沉的，浑厚的，带着一种磨损了边角的圆润。它漫过漆黑的礁石，抚上平软的沙滩，那声音里是千百年来的疲惫与坚持。你仔细听，那哗哗的声响里，似乎裹挟着古船的木桨欸乃，隐没了远征水手的号子，沉淀了无数守望与离别的叹息。它只是响着，以恒久的节奏，冲刷着现时的岸，也仿佛在冲洗着漫长的时间本身。这声音听久了，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：不是浪在奔向岸，而是这坚硬的陆地，在一声声永恒的呼唤里，正缓缓地、不可抗拒地融向那一片墨色。
海风起来了，带着咸腥的、凉透的气息。这风穿过墨色的海面，拂上我的脸颊，也把那股更浓的“旧”意，直吹进心里。眼前的黑与耳中的声，构成一个巨大的、流动的场，将人牢牢包裹。我忽然觉得渺小，不是恐惧的渺小，而是如同回到原点的、安静的渺小。白日里那些纷繁的思绪、具体的悲欢，在这片墨色与旧声面前，都被滤去了颜色，冲刷了形状，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感知，随着那永恒的韵律，轻轻起伏。
远处，最后一点渔火的微光，也终于被墨海吞没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种存在：这无边的、沉默的墨黑，与这循环的、固执的声响。它们一个用巨大的静谧吞噬空间，一个用不变的节拍丈量时间。我站成了第三样东西——一个短暂的、会移动的标点，嵌在这幅亘古的画面里，片刻之后，也将被涛声送入虚无。
我转身离开，背后，墨色更沉，涛声依旧。那声音追随着我的脚步，像是在送别，又像是一句用最古老语言诉说的、永无应答的挽留。我知道，明日太阳升起时，这海会重新变回人们熟悉的蔚蓝与跃金，会充满帆影与笑语。但我也知道，那如墨的底色与如旧的涛声，从未真正消失。它们只是沉潜，在每个白日喧嚣的背面，在每个如我一般孤独面对它的夜晚，默然呈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