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以为，风是这世上最笨拙的诉说者。它呜呜地穿过巷弄，哗哗地摇动树梢，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。直到那个下午，我独自坐在老屋的窗前，才恍然明白，有些话，风说得比谁都清楚。
窗是旧式的木格窗，漆皮斑驳，像老人手背上褪了色的斑点。透过它望出去，是邻家灰黑的屋瓦，再远些，是几株高过屋脊的泡桐树，撑着大片大片的叶子。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而心跳之外，便是那永不止息的风声。它来了，先是试探性地撩拨着檐下晾晒的旧衣，衣角微微地颤，像欲言又止的嘴角。接着，它便大了胆，一股脑地涌进窗棂，带着午后阳光晒暖的尘土气，还有一丝丝远方河水若有若无的腥凉，扑在我的脸上、颈窝里。
这风里，有我全部的记忆。我闭上眼，那尘土气便幻化成老街上被无数脚印磨光的青石板路，夏日骤雨前，风卷起的就是这股干燥而温热的气息，催促着玩耍的我们赶紧跑回家。而那丝腥凉，分明是绕城而过的那条小河。春天，我们趴在岸边，看风把河水吹皱，把柳絮吹得纷纷扬扬，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。风把那些景象、那些声音、那些早已模糊的欢笑声，一股脑地打包，塞进了这阵穿堂而过的气流里。它在我耳边呼啸，那不是噪音，那是它在用一种我几乎忘却的方言，急切地复述着往事。它说，看，那个爬树摘桑葚的孩子不是你么？那个因为打碎碗躲在门后抽泣的小丫头不是你么？它替我诉说着我羞于提起的顽皮，替我铭记着我早已淡忘的委屈。
风穿过窗棂的缝隙，发出高低不同的鸣响，像一支不成调却深情的埙曲。我忽然觉得，这窗外的风，或许就是从前的我。那个我，也曾这样急切地拍打着这扇窗，想出去，想去追逐天边的云，想融进无边的旷野。如今，我坐在这里，成了窗内静默的听众。而风，依旧年复一年地履行着它的职责，替我诉说着那未曾熄灭的渴望，替我探问着那些我再也回不去的远方。它替我拥抱我无法拥抱的故土，替我亲吻我无法亲吻的岁月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风也仿佛说累了，变得轻柔，像个温存的手势，抚过窗台。屋内的阴影越拉越长，终于将我和整个房间吞没。但在那片寂静的黑暗里，我依然能听见它，那窗外的风，在低低地、持续地诉说着。它不说给任何人听，它只说给我，只说给这片老屋听。它诉说的，是我说不出口的眷恋，是我无法承载的乡愁，是一个离开太久的人，与故乡之间，那场由风来翻译的、漫长的私语。
风停了。世界重归寂静。但我知道，它已把该说的，都说尽了。而我的心里，被它塞得满满当当，又仿佛，空空荡荡。